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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云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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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战势如何了,”在外头龙神卫驱车鞭子爆竹一般的挥舞声中,管临抓紧问要事,“永定关仍未攻下?”

“人关在里头,你消息倒真灵通,”齐海晟扬扬眉,“周迨自失了蕃人协助捣乱,已将十八万贺兵全权交与吕维统管,指望他南下打回失地。吕维想必知道炎京这边急催靖西军收兵回朝,坚守不出,铁桶一般死箍着永定关,几次关下强攻都失败了——深入敌腹,久战不克,按这个消耗法,只怕撑不过本月。”

如果没猜断错的话,当前领军强攻永定关的主将应该正是……

管临心弦一绷。

在宝文阁六十二个日日夜夜的焦心如焚中,他早已从密传来的片言碎语中听到了最急迫想知的……他还活着。

迟阶还好好活着。他甚至跑去前线,亲身上阵又帮周璐带兵打起了仗。

他能征惯战,又深了贺军弱点,此仗却打得这般狼狈艰难,是当前两军实力悬殊太过,还是……其人弱体难撑,逞强无力,早已再难施展往昔沙场神勇?

猛一咬唇,强迫自己摒除杂念,管临擡眼望齐海晟,压稳语调道出多日来暗自分析:“贺贼把炎京内部斗争揣测得精准又及时,几次正面对战,凡是炎京指令都无功折返,只有前方自拿主意秘计奇袭,才有今时战果。”

“说着了,没错——”齐海晟神色更肃,微微倾身压声,“刘叔这次亲自带回的消息。他们前日在康州擒了个老守备兵,此人无意中交代,贺廷与丘泯山这边多年来常日都有快马传讯往来,传的并非机密,听着都是些天气商市之类的鸡零狗碎,但守备长官每日第一要务,就是要将这讯息上递陵州。”

管临顿时警悟:“是军情密报。”

齐海晟阴沉点头:“炎京有内应。”

寒风逆起,顶得马车摇摆滞顿,脑中突有画面一掠,管临想起了郭少晗那晚给他示出的迟家亲笔文书。

那些书信同样也是从当年某个倒戈贺将手中缴获的,字迹与钤印,时机与内容,桩桩通敌铁证,饶是对文章如此敏感的管临来鉴定,也不得不承认连文风笔法也十分符合迟家两代阁臣的措词遣句。

但是——脑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的一些影影绰绰,在此刻似乎被忽闪一照,终于凝结出一个粗浅的疑问:泄露军机,落句成字,大方署名,仿佛生怕别人捏不着把柄——哪有这么个通敌法?

“……如此在人眼皮底下传递机要,军中常用无外乎两种手段:要么是三五封合并为一的‘阴书’,要么就是有双方约好的密钥来破解。”

齐海晟还在自行向管临普及解释,越说越怒,这回却是真动了肝火。

“先前有人假传荡河汛情,调兵大隆山被埋伏,就有炎京内奸搞鬼!从粮料院到殿前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渗成了筛子。如今董家这棵大树倒了,全朝争着落井下石,谁落得多谁升得高,审都不审,上头催御史台三日内就给匆匆定罪抄了家。董家人是他妈活该死,但该捋着翻查的都不查,掘了一门董家就炎京太平了?各种蹊跷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

“停。”不及安慰回应,管临擡手敲壁,先唤住车夫,“调头,往西去乌台。”

齐海晟诧异看着这才结束长达两月的“公务”,刚刚下差又要去当值的模范臣工:“你不回家?”

“趁这侍御史的正职还没革,”那家如今也没什么好回的了,管临心如止水,神色间却有种被异样灵光催促的迫不及待,“我去查。”

———

唐梁是两日后在海一样分列成一浪一浪的遍地案卷中亲自打捞出管临的。

他早听说这孩子才从宫里放出来就一头扎进御史台案库,起初也没在意,此刻眼见他一改往日端雅出尘,顶着两个乌黑眼圈浑不自知,脏污油墨沾了半袖子,写写画画满案废纸,看去如同鬼画符,心中不觉感慨:原来就算是个书呆子,给关进满屋纸堆两月之久,效果也跟他这个俗人没差,都是会疯的。

“侯爷,”管临一擡头望见唐梁,却如等到囚友般眸光瞬亮,捧着一沓乱卷禀道,“通贺密钥,我破解了!”

“密钥?什么密钥?”唐梁没去看纸卷,只眼着管临过于亢奋的神情,担心他的精神状况。

“炎京里的内奸与贺贼多年通信的密钥。”管临拉唐梁坐下,指着案卷与自己的鬼符,急迫分享般讲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推测——

“我前些日在宝文阁中修订御书,翻阅到一本康宁帝北巡期间,命诸皇子应题作诗后收录留存下来的御文册,引我特别留意是因当中有一页残缺,被撕去了,看前后排序,捋猜这一页应正是当时的大皇子所作。”

“周澜?”唐梁听来无奇,“日后成了反贼,怨不得要撕去。写的什么呀?”

管临递上一页诗:“请太学施老先生帮忆,大致拟复出的原本。”

“龙虎新军旧羽林,八公草木气森森。1)”唐梁对字皱眉读了两句,“……那老家伙,快九十岁的人了,连自己家门都记得不哪条街上,几十年前打眼的诗倒忆得出。”

“秋狝为题,十二侵韵的七律,他也只只忆得片句……但足以验证,此诗正是双方通讯的密钥,”管临严肃笃定,将雪片一般的验示字稿递送给唐梁,“我将多年来每次与贺战时双方的状况与截获的日常传讯一一比对,强调字眼正可与诗中位置对应,各自代指相应军情密讯。”

虽对如何破译未甚看懂,但密钥传讯之法唐梁大概也听闻过,他随着管临所指仔细理解了会儿,最后突一扣手合上书页,看了看案卷归档上的字,到底明白了对方更想验证什么:“这是从董家抄出来的。你想说,当年真正通贺的人是老董,他和翰林院学士同样有进宝文阁翻阅的资格。周澜的糟诗只有自己记得,这是炎京高层撕给他的投名状。”

“正是!贼喊捉贼,”管临目光灼灼欲燃,“他仿造迟家父子笔迹、盗用翰林院钤印、伪造书信内容,桩桩便利栽赃,严丝合缝对得上。”

唐梁慢慢放下纸卷,看向管临,半晌才低叹了口气:“逢疏,董峻漳死了,董家倒了。就上个月,在这儿,全御史台加班加岗,按那位疯了似的旨意,足足详列了两百七十九条罪状,人都从棺材里拽出来,身上紫袍扒下,嘴里宝珠抠出。报应挨得透透的,董家罪不可赦,再没可能还魂翻覆了,你还要怎么较劲?”

“董家是死透了,”管临却执拗反问,“可谁还迟家清白?”

唐梁生被这句慷慨激昂怔住了:“你小子,不是你当初自作主张临阵压下,说不翻了吗?如今又来?”

“我。”管临俯对满案据证,心被重敲一锤。

正是他犹疑反复,逼走了他。

这些日来所有的前方信息都是周璐授意传告的,自两月前不辞而别,迟阶没再写来一纸信,递过一句话。

割席分坐,情断意绝。

原本一直反对暴力内战的,看不到这个内聩外朽的朝廷还有什么温和改革的余地,更绝望永远都不可能等来周琅治下公正裁决的一天。索性与周璐一拍即合,彻底翻了它!翻出个新生天地,亲换回昭昭天理。

他不再寄望于这个炎京,更对自己失望透顶。管临知道。在他最需要义无反顾信任支撑的时刻,他没有坚定站在他一边……

“我要真相。”

悔意的刺痛有如在荆棘尖上翻滚,但语气幽幽,又仿佛置身世外,恍惚间,管临话语像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做过就是做过,没做就是没做。向上苍雪耻,向天下洗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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