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云山(1/2)
负云山
“书好看还是我好看?”
“好看自然书好看,毕竟你是用来……”
“……再说一遍。”
……
管临乍然惊醒,一划手摸到身侧空凉,那梦中牵缠焦热霎散,撑起身四望,只有半窗寒霜般的月光。
宝文阁不是用来住人的,却是个将身份特殊的臣子正当软禁在大内中的绝佳地方。
周琅以钦点管临整理编修先祖御书御制为名,将他囚在这与世隔绝的皇室藏书阁已近两月,闲人不得见,百事不与闻。
但曲曲一个宝文阁阻不住周璐播布经营多年的耳目网络,外面的形势讯息一直都有不起眼的宫人适时传进。
“董浚嶂死了?!”
“嘶……您压着些。入秋后就大病不起,昨晚的事儿,”老内侍何顺照常兢兢业业洒扫庭院,低语间头都不曾一擡,慢挪管临脚前划了几扫帚,“董家还没传出,大清早就有御狩卫带禁军去给宅子围了——大事呦!抄家的架势。”
管临怔怔坐回文纸堆,难以置信,董家就这么倒了?
由不得他不信,不出三日,如此惊动全炎的大事件连森严封闭的宝文阁都不曾被消息隔绝,往来宫人无不私下嚼舌议论,对于全大炎最有权势的家族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的种种悲惨细节,唏嘘感慨,津津乐道。
彻抄董家的家,这事儿周琅应是暗暗盼念好些年了。
董家这些年接二连三被翻出龌龊事,粮料院事件成为最后一根稻草,董浚嶂激流勇退自请辞官还乡,若是诚心放手,兴许还能保得一丝身后颜面。偏他一生强硬,贪心不足,假意退隐欲去还留,还待伺机与政敌较量到底,令董氏家族再度风云翻覆。
却没料到,一直阻止周琅迈出这一步的竟不因皇权势弱,原只是他董峻漳这个人,十年来天敌心咒般地压迫威慑着懦弱心虚的炎帝。
今朝老董一死,周琅宛似某些压抑已久的憋屈恨意被彻底野蛮释放。董家诸官贬谪且不解恨,皇帝一意要治董家重罪,全族流放,一个不饶!
响应圣意,率先跳出告发董家罪行,并全程不遗余力搜证立案的,分别是他董峻漳多年来最忠诚得意的门生,以及唯一逃过其三族诛连的亲孙女婿。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雷霆手段,让连与董党一派党争政斗数十年的旧党一派都目瞠心悸。
原本全朝上下默认,论才学论资历,接替董峻漳相位的定非郭少晗莫属。但偏偏半路杀出这么个“紫薇星”,翰林院侍进尹修治因大义灭亲,揭发恩师有功,深蒙圣眷,以迅雷之势,一夜蹿升至百臣之首。
在这朝野空前震荡中,俨然已无人在意的管大人,终于被从宝文阁悄悄请出,直往面圣。
“赐坐——”
“这些日来替朕整理御书,撰记立石,全赖能者多劳啊,辛苦管爱卿。”
管临这刚出监禁就当头遭遇一通御口客套,被捧得莫名其妙,谨言回应后擡头见周琅笑意亲善,比往常看着还温和,与这些日来在阁中听说的酷厉作风全然不同。
再一看对面几位风尘仆仆的回朝来客,心下顿时了然。
“收复下潘关实乃千秋之功,西线诸军将领皆有赏!朕已下诏,追封齐帅为安宁王。”
刘戍成此番是扶柩回京,亲自送齐老将军魂归故里的。同时带回的还有下潘关被收复的正式捷报,北蕃钦王洛登杰布战败于神勇炎军,被卡住往来进退脖子,终于弃暗投明,自请退兵撤回下潘关外,从此和南蕃一样,与炎京缔建盟约,往来通商,孤立贺伪皇朝。
周琅再怎么怕周璐那头有拥兵搞事之患,也不得不承认,突袭拿下下潘关,并派心腹大将回朝请炎京去驻扎接管,前方这姿态是再恭顺也没有的。
所以礼尚往来,得赶快让他们见见,“人质”在这里也是全须全尾备受信任宽待的哦。
人质面如枯槁——管临不插一言。
齐海晟一早上紧随圣驾迎回父亲棺椁,此时双眼犹红,紧紧咬着牙,强烈压抑着一股悲愤不甘。
刘戍成心直口快,却则大胆叹息:“如此谈和,却是太便宜了蕃人,长公主殿下原本说,该教他血债血……”
“哎,刘将军慎言,”却被旁边一个同归来者打断——李司志得意满,其人军衔品级虽不高,仗着是如今勋功在身的善荣侯亲信,气焰将在场众将都盖过了,“晏大帅谨遵圣命,领军平定西乱,求的是百姓安定,边境和平,岂能出于一己复仇之欲,无休止征战?”
“你……”刘戍成怒望向他,灰须颤抖,愤懑难言,终是大局为重,苦苦忍耐不言。
周琅御座之上,饶有兴致看着这俩老头子各为其主,撕扯不和,侧眸与座下的新晋宰执尹修治对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果不其然,派晏长河接帅靖西军是一步高明奇招。六长公主想拥兵起事,小善荣侯想揽权搞钱,两股势力内部就够撕出花儿,看谁还有余力打歪心思。
管临一旁静静看他们表演,要不是一直悉知前方战局内情,他简直都被两位老人家技艺打动,真信了。
“谁未料到此行一去就是大半年,皇妹劳心劳力,朕一直挂念。如今有长河替她分忧,总算能早点回来,安心休养。”
刘戍成狠狠剐了李司一眼,转向皇帝,沉重点头:“长公主殿下操劳过甚,旧疾又犯了,现下全靠烈药硬撑着,只说一定要赶在年前回京。”
“回来就好,”周琅难得百事遂心,笑容可掬,“慢行不急,回来就好。”
管临作为周琅释放与周璐亲好如故、压根从没猜疑过的信号,就此随齐海晟等一道出宫,自由被归还得很突然,也很表面。
“你进去这俩月,外头可是天翻地覆,”齐海晟指向自家马车,“上车,捎你一路。”
管临看宫门外马车排开,各候着各家主子下差,不由习惯性望向从前某处,有一瞬的幻视恍惚,再一眨眼,却已是恍若隔世。
上了马车驶起,齐海晟立耳分辨着外头嘈杂细微,哼嗤道:“才看见没,那两骑秃毛绿耳是日常看着我的,这又多了伙藏头缩脑的跟屁虫,看来是专盯你的。你那位掌管皇城司的大外甥如今可是御前数一数二的红人,把一手扶他起势的岳丈家都翻脸不认揭了个老底,对你这亲舅舅怕也没什么下不去狠手的。”
管临对此不以为奇,倒是看齐海晟神色,迎回父亲哀悼悲痛是真的,才前配合刘戍成在周琅面前对晏侯军一派强烈的愤慨仇视,想来却也是故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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