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仙(2/2)
“不一定真的,”迟阶却无情打断,“或者,管它是真是假——众口铄金。”
晏长河豁然开朗。
原来根本就没打算闷头蛮打,又是豪赌一计。怪不得他推烂了沙盘也推不出怎么个胜算。可是——
“你立了军令状。”
立就立了。迟阶摆手。军令状的目的是为督促打胜仗,只要结果同归,管是什么花样殊途。恰好他这么个有今天没明天的状况,立得其所。
“晏将军,前战东线拖住吕维,”迟阶突正色嘉谢,“辛苦你信任配合。”
晏长河正暗自惊佩,又突得了份领情知遇,心中更觉肝胆默契,不虚此行:“叫我长河就好。那个,迟……不,祁……不是,还未请教将军台甫?”
“没有,没起过。”
“雅号,别称?”早就远远叹服于对方智勇兼备,今日接触来更深切感知到其不吝赐教之意,晏长河打小技取百家,但凡认定强者,不屈不挠拉近乎,“兄弟朋僚间私下也喊将军不成?”
“姓迟,名阶——”
别名倒是有个,那是给你叫的吗?
“字大哥。”
晏长河咧嘴一笑。这大哥色厉内荏,分明连本该讳莫如深的身份底细都毫不防备告诉他了。
“我也才从炎京来,怎么早前没遇上,”晏长河把盏闲叙,思维突一跳脱,“对了,迟兄在炎京可曾见过朝中,那谁?”
“谁?”迟阶发现这小弟跟外头装得盛气,私下接触原是个话痨,明儿一早还得分头打仗去呢,有空在这儿扯闲淡,敷衍反问间先起了身,准备打发送客了。
“那位传说中的管大人……管临,管逢疏。”
迟阶迈步顿止,警觉立耳:“认识。怎么?”
“没怎么,”晏长河脑中又映出先前某人那一幕柔思神态,语调渐变酸涩,“久仰盛名罢了。”
两道威压目光钉射而来:“什么盛名?”
“都说是风华绝世,公子无双……”
晏长河拾着根草棍,百无聊赖往即将熄灭的火堆中拨弄。心中烦思暗涌,本来一股脑自我排解,也不是非找人倾吐不可,身边个顶个都是兵油子大老粗,此时自言自语,也没指望能跟谁说上一说。
偏这位新结交的仁兄,本来看着也是对日常琐事漠不关心,没点儿女心肠,此时倒突然像个解语细腻人?见他愁闷吞吐,竟当即关切坐了回来,恻恻问:“谁说的?说这作甚。”
“传言满天飞,想不听见都不行……就想随便问问迟兄,既两边都认识,依你见来——”
晏长河本没打算蹭别营的酒,但伤怀间随手已干掉两碗,此刻抱腿面向火堆,微醺了似的,前后微晃着身,半天才吭哧问出:“我晏长河与管逢疏相比,高下几何?”
迟阶警惕之色忽怔在空中。
这,这是什么风马牛问题?
他知道这晏小侯爷家世显赫,自小尚武轻文,拜师老将军曾阔,起点高,多年在军营与江湖两头历练游走,听来谁斐然名声都未必放在眼里。但纵是再自视甚高,要不服也是与他这种差不多路子的争个意气高下,没事跟什么文臣书生作比?
远处柝声击响,迟阶望向周璐坐镇的康州州府方向。
忽一道灵光闪过。
……原来如此。
光紧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了,没留神节外另生枝,身边还晾着这么一桩痴心妄想。
他看向涩然以待的晏长河,一霎间,心情异怪难言,摇头发笑。
这问题问的。
要按他坦率作答,这位晏小弟从头到脚由里至外,自然连其人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但此景此况下,某些毫无道理的私心却蓦地冒头作祟,他竟掩按不住一种莫名期许,巴不得这晏长河更才貌兼备大杀四方一点。
撩起眼皮头回正眼细看,却瞬告绝望,恨铁不成钢。
“你……”残火映照下,迟阶灼灼目光载着十二分严肃认真的比较思量,“长得不行啊!”
“啊?”晏长河擡头惊怔,惶恐间擡手摸了摸自己刻意留蓄的胡茬。
他既已开口请人客观作比,已经硬着头皮预备好迎来某些相形见绌方面的大实话相告,诸如豪迈有余,风雅不及什么的,但是……长相?
他晏大公子相貌继父承母,打小公认的金相玉质,荣蕃茶马道第一美少年,以至于当年投师曾将军门下,得的头一条训诫教导,就是让他把这副皮囊扮糙些,进军营、上战场,志做统军之将,一张金玉其外的俊脸不是加成,反为弊项,气势天然压不住人。
谁想今时与人相较,居然被盖章下论——“长得不行”?
“唉,打出娘胎就输了,也不能怪你,”迟阶长叹一口气,公平公正,真心实意地替他惋惜焦虑,但是仔细看眼可怜孩子,亦不忍打击他过重,告别前拍了拍他肩膀,宽言鼓励,“再挖掘挖掘,表现表现,看还有什么能拿出手的。”
“先天不及,后天努力吧。”
———
送走晏后,迟阶大营里穿行巡视了一圈,确认各项备战妥帖后回到自己宿帐,吹灯睡觉。
外头夜风呜咽。
心中那一点波澜犹颠荡不平,经此提及一撩,更是掀如暴浪狂潮。
他多年戎马倥偬,最是过惯了落地为帐,一切从简,床板冰冷的日子。
但是云端日子短暂走一遭,折回寻常人间心境却再也不同。
还未雕刻成形的弹弓被放在枕边,指望柘朴木的清愈气息抚平自己躁动的心神。
……
“冷不冷?被子是用来卷的吗,盖好。”
那应是回炎京后的第一个休沐日,早约好要到郊外踏青赏春光去,晨来一睁眼只见窗外阴雨连绵,冷飕飕不亚此时,偏是个倒春寒的光景。
迟阶果断钻回被窝,振振有词:“休沐日就该好好休息,赖床不起。你这刮风下雨也要鸡鸣而起的好习惯,我得带你改改。”
昨晚大半宿折腾得厉害,本来就一根胳膊腿儿都不想擡了,乐得休养生息,赖床么,谁天生不会?反观这家伙才是个一向闲不住的,管临掖被莞尔:“比比,谁先下地算输。”
迟阶本想去给炉火添个炭,闻言胜负心还真来了。
扫眼一看,有个前儿街摊上逛买的小弹弓乱撇在床下,他伸臂拾起,伸手又摸进床头棋盒,擡眼一瞄,上弓一弹,子出如镞,正弹起屋那头待添的柴炭,接下瞄射连发,精准调度,最后竟真隔空便将炉火添旺。
他瞬间开辟出新兴致。不费起身,两盒棋子指哪打哪,不一会儿将全屋物什都敲了个遍。
“待我给这屋内外打造一套联动机括,往后赖床无忧,”他出子一弹推开门闩,稳躺被窝中忘形笑道,“等下阿奇来喊早饭,敲门都不起,直接端床上吃。”
他是真没一点羞臊,里头的管临竟也无异议声息。
迟阶转头一看,原来其人早就自寻其乐,捞起枕边一卷书,右臂还照旧被迟阶枕着,穿过颈下搭揽着他那边肩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玩他一缕发丝。左手却高高握着书卷,就这么读得心无旁骛。
迟阶对这书呆子随时随地都能进入状态简直叹为观止,但他很快就发现装模作样的破绽:“看进去了吗,你这一手举着看没法翻页啊。”
“怎么没法翻?”管临当场示范,放下书卷随意倒扣在衾被上某处,手指往书下缓慢拨动,再持起时,赫然便是新页一篇。
他安然如常,接着读书。
被野原处却就此拔起一座突兀锦峦。
迟阶呼息瞬促,眸光一暗,瞪看向枕旁这一本正经,眼角却划过一抹得逞谑笑的端雅侧颜。
……歇够了是吧!
翻身猛起,书卷被挥落床畔,蒸腾灼热气被封锁在层叠滚烫之间,直至压缩无余。整姿待发之际,熟门顺手地把扶到那左膝外侧熟悉的印记轮廓……
……
才前午后那惊鸿一瞥的蓝鹤仙姿,与铭刻手心的触感记忆混乱纠缠,此刻在眼前与脑中,反复交错回闪。
迟阶焦躁地从被里抽出一臂,手背重重压上薄汗沁出的额头。
都过去了。
在入夜寂静的康州郊野营帐里,听风声淅飒,反侧辗转,挨等着那蚀骨难耐的思绪与奔流,自行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