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求(2/2)
“此计能成固然好,但仍有隐患,”他想了想又慎重探讨道,“长公主为防康州交手露怯,并未告知晏长河此战后策,只教他与吕维硬碰硬地干上一仗。长河这小子心思不歪,是个忠肝赤胆的好儿郎,但他毕竟不是靖西军嫡系,待事后得知被当了障眼使,于我炎军团结却非善事。”
心中想及前时晏长河力战蕃人救回自己的情形,刘戍成越发不希望看到炎军内部生隙:“祁统领,这两千兄弟交于你调遣。我去康州亲助长河一战。”
刘戍成思虑深远,以靖西军老将身份去与晏长河浴血并肩,至少是亲身示诚以战术大局为重,绝非拿晏侯军当垫脚石。
但迟阶却明白,此举既不够用,也用不着,擡手虚拦住雷厉风行说走就走的刘戍成:“刘将军,放心。如此生死恶仗,长公主不会在辛州坐等军报,必定亲往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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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粮送来,也没兵接应?!”
李司震怒,转望向晏长河。
晏长河刚刚亲自率军击退一波贺兵猛攻,未卸的战甲上还蒸着一层腥热气,听讯报间拨弄着案上沙盘,眼神却十分冷静。
“侯爷,吕维即将纠集重兵围攻康州,我们前战损伤惨重,现下满打满算才一万八千精兵可战,还养着一城的老弱病残,余粮连三五日都撑不过,康州哪里守得住?”李司急道,“那后勤营说是机动调配,分明够他往来运送两三来回了,这粮草是调哪去了?”
“在这儿,”晏长河搓掉一粒手上沙石,思索后精准弹去,“他要北上打固仓。”
“固仓?怎么可能。北上固仓近八百里路程,沿途各隘都有贺贼守备军,凭他那三千缩头藏尾的杂牌兵?”
“此人就喜豪赌弄险,三千兵力这些日给他耍得风生水起,得了殿下信任。靖西军上一回就损兵折将在此防线,殿下急于突破,才给他拨重兵压上,想是已将辛州那整顿待命的三万精锐全部派出打固仓。”
大半月间讯报听来,晏长河已对那祁少当家行事风格颇有深刻洞察,他抹平沙盘上固仓堡垒,语调却忧心一转:“我已猜透,又何尝能瞒过对面吕维?”
李司眼见晏长河似有定计,顺着他深沉目光向沙盘望去,顿时惊悟道:“你不会是想……赌吕维调重兵回防固仓,我们抢兵直取永定关?”
晏长河眸光一定:“时机正恰。”
那传讯回来的军将,却在一旁谨慎提醒:“可长公主再三强调要死守康州,待韩将军那头荡平蕃乱,将蕃人彻底赶出下潘关,防止他与贺军夹袭,再做北上筹谋。”
“长公主这是拖而不发,给那祁大少爷造势立威,就要把最大战功留给她自家亲外甥,”李司忿然不屑,“我们若不趁此时机再下一城,反招个畏战缩头的罪名,到时只能自交兵权,连康州都要算在他的功劳簿上。”
李司的口无遮拦这次难得没有遭来驳斥,晏长河唇角一压,铿然下令:“兵贵神速,整军出发,取东南山道一线,三日后攻取永定关!”
夜枭凄叫,月黑风高。
永定关的一角墙砖还未望到,晏长河率领的密行大军次日傍晚就与贺兵正面遭遇在险隘留峡。
吕维名不虚传,统领全贺战局,初掌帅印就给了炎军迎头一击,固仓那头被他调派陵西诸隘兵马,守得壁垒森严,密不透风,连一只俯窥的炎鸟都别想飞进去。
永定关这头则算准了晏长河冒进急袭,调兵遣将精准埋伏,短兵相接,一夜恶战,直打到矢尽兵穷,双方死伤皆空前惨重。
“侯爷……长河!”李司厉声呼喊,率殿后兵疾冲杀出一条血路,掩护残军撤退,“这边。”
晏长河挥枪挑落一骑贺兵,周围已是横尸遍野,金石交戈的轰乱声响在耳中还嗡然未退,他猛一推头盔,却敏锐辨出更远处传来的震地奔腾声。
后续赶来的贺兵无穷无尽,吕维是押定重防在此,晏长河知晓此行几无可能逆势翻盘,抵达拿下永定关了。他根本不是吕维的对手,也许只这一次,还不是。
“鸣金撤兵!”晏长河压抑住那股强烈的急躁与不甘,明智下令,绝不能再丢了康州。
率着残余兵马一路回撤中,陆续接到西线讯报,身上战伤不觉如何难耐,挫败感却如百虫噬心。
此战全炎军联手打了个什么?光顾着抢功内哄了,简直被吕维一人拖在马蹄下摩擦。
枉费他手下兵将如此骁悍,此战以不足两万兵力,少说歼灭拖住贺军倍数兵马,结果却是两头失算,一无所得。
这就是那世外横出的“大外甥”暗谋已久的妙计?晏长河为自己还隐隐抱存过一丝大局为重协作配合之心,感到怏怏郁愤。
“报——”忽一只信鹰落抵。
“陶成将军已率兵占领下潘关?!”
讯报甫一传开,三军开颜,喜声震天。
“西北第一关,四十年了被贺贼把着为非作歹,”有老兵热泪纵横,“终于收归我炎……”
“这下彻底抄断他蕃人后路,教他不老老实实呆在关外,还想骑我天|朝脖颈上撒野?”
“声东击西,打得漂亮!长公主这次运筹帷幄,统兵布局,当真英明神算。”
……李司在众声激越中,凉凉靠近晏长河,“侯爷,此战果然,是为他人作了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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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长河率军赶回康州时,天尚未亮,城头的“晏”字大旗还在凛冽夜风中猎猎飘展。
里外漆黑寂静,望不到守兵面目,森严紧闭的城门却适时咯吱轴响,向铩羽犹荣的晏侯军敞开迎归怀抱。
晏长河提缰策马,在进门一霎,蓦然擡头向上方一瞥,引路的火把将他染血的面庞棱角映得凌厉非常。
城墙之上,周璐与恩师谋士黑暗中伫立观望。
“迟统领计取下潘关,晏大帅力挫永定兵,一个比一个智勇兼备,”关越来俯看归兵入城,欣然向周璐道,“只英豪气盛,谁不服谁,如何平衡二位良将,左膀右臂精诚协战,才算真正为你添翼,及早攻取陵州,再下炎京。”
周璐轻叹了声气:“迟阶并不欲来当这个臂膀。”
“仍以那蛊毒为由?”关越来撚须反问,并不以为然,“我看他能战能策,身板分明硬实得很。”
“蛊毒我会全力以赴帮他寻方解治,尽人事听天命。但若提剑指炎京——”
周璐遥望向曙光未现的东方,似乎在搜寻一丝提前跃出的光亮,停顿稍思,终摇头道:“老师当年在京,想必也与竹西君有过往来交道罢?都知我这位人人皆叹有辱门楣的大外甥,打小混账不羁,这些年又屡经挫磨,看着是疏狂轻慢,天底下把什么也不放在眼里。”
“但我以这些日重逢接触来,却瞧得清楚,如上种种不过表象,其内里却是流着真正一脉承之的迟家血,峻节刚正,宁折不弯,铮铮一副君子风骨。不管出于何等理由,将刀枪对准自家世代尽忠报效的王朝京师,他又有过那样一层特殊身份,有朝一日要亲率大军,使炎人打炎人,这一步他是绝难迈出的。”
虽看得清楚,仍止不住求将若渴,周璐转头正色道:“还望老师探其所求,予我良策。”
关越来凝神听毕,却欣慰一笑,欣慰的是小六殿下今时已是如此深沉敏锐,洞悉人心,更是:“有此心理牢笼又何尝不是终极规戒,为臣本分?若非这层天性桎梏所限,又如何确保他迟阶孤鹰涅槃,一旦重权在握,野心——仅止于此?”
周璐侧眸看来,久久沉吟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