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求(1/2)
寤寐求
“康州失守!晏长河已率炎军全面占领州府,现正收拢降俘,招兵买马,估已集结七万兵马之众,整顿待发,直指我陵州南大屏障永定关!”
战讯一到,贺朝满廷震动。
炎贺两地隔着天堑丘泯山,东西分治格局已有数十年之久,当今贺帝周迨继承先父周澜遗志,自恃正统,口口声声要早日打回炎京,实现汉地一统。
两边战乱不休,近年来却仅止于边境一带的过界互扰,炎廷年初派出靖西军前来平定贺乱,本不过为缓解局部战势,论兵力和决心,尚未做好直接捅穿贺贼伪都陵州的准备。
谁没料到,这支护送奉玉长公主谈判的靖西军却如脱缰烈马,展翅之鹰,一步步蓄养出自己的强悍实力与意志,愈挫愈勇,日益壮大,百折不挠。
炎军围攻贺地军防重镇康州,整整三日三夜才拿下,晏长河这场攻坚战打得极其顽强硬朗,炎军似乎上下狠铆着一口气,就要昭显此次北伐势在必得,年轻的新主帅也绝不是个纸上谈兵的花架子。
“七万兵马?”贺廷中有人细算,提出疑问,“炎军受辛州中枢调度的兵力总共才不足八万,晏长河分出韩子奇一半精兵防范蕃人,康州一战又少说有上万伤亡,他哪里能几日内又平地集结出七万兵马?”
“虚张声势罢了,摆明是在混淆视听——炎军真正的精锐部队正往武登一带集结,”兵部侍郎嗅觉敏锐,指着舆图上偏西纵向一线道,“多支先行军埋伏在此,通往康州的粮道悉被骚扰,这伙炎兵极为熟悉我粮道地形,打法也出奇无赖,沿途下绊设陷,夜半乔装偷袭,神出鬼没,只管冲乱就跑,将我后备军切割得七零八散,疲惫不堪,致使粮草辎重与增援军未能及时赶到解救康州——欲以卵击石强攻永定关是假,绕攻武登才是他们此战真正目的!”
近半月来,炎军战术诡变多端,用兵有如遍地开花,令人摸不清虚实。
“敌军中想是有降将投诚献策!”从前线亲带回战报的军将愤恼道,“太过熟悉我军战略部署,步步算在我军谋略之先,直击我军后方命门。”
贺帝周迨脸色一阴,突起的思绪被近旁右相邢休尽收眼底。
“放肆!”邢休及时发怒,“败军之将,自己怠战失城,还跑回来妄扬炎军志气,找甚么开脱借口?”
“传会宁吕维,增领三万兵接管永定关,”在众将惶恐羞愧中,御座上周迨终于开口,拍板出一个令人暗诧的换将决策,“拿不回康州,提头见朕!”
朝后,在一队金毛绿眼的西域武士森严护卫中,贺帝转御后殿书房。邢休照常寸步跟随,见周迨神色焦虑不散,揣度慰道:“此次委吕维以重兵,正正彰显了陛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天威气度。吕维也必将感恩戴德,全力以赴报效朝廷。”
“吕维,量他不敢不报效,”周迨浓云压顶,心思却并没在那上,“朕更纳罕,这晏长河初领重兵何等本事,一来就给炎军带出个脱胎换骨?他强攻康州这一套,手段全是他师父曾阔教出来的,老三板斧,吕维收拾他绰绰有余。但武登埋伏的这一支散兵游勇,不按常规,打法路子却有些……知根知底,似曾相识。”
邢休辅佐周迨大半辈子,凡事心有灵犀,对周迨心底阴影忌惮摸得门儿清:“陛下莫不是怀疑……鞊罕人跟炎京现今互市得热火朝天,两边朝廷往来频繁,暗里互通个战术倒也不无可能。但赫布楞在上京一战已被莫鞯人废了,鞊罕格尼手下无良将,跟周琅也不至于献计献策到如此地步。”
“待我收复炎京,再与他彻算前账,”周迨望北,目现凶戾,“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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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阶持着小刻刀的手一颤,眼见着一缝血从被割破的食指涌出,渗染了正在胡乱雕刻的柘朴木。
他怔看这血流,深浓毒紫依旧。不禁摁指一搓,心中只自笑痴妄。
这些日来体况稍复,随商队一路游至前线,又被赶鸭子上架重返战场,小打小闹都撑下来了,甚至偶尔激扬忘我,竟生出神勇不减当年,还能再战五百载的错觉。
果然回光返照吧。哪可能真有奇迹降世?
两月前从炎京独自逃离,其时已完全是残骨支离力尽神危的濒死状况,他浑浑噩噩一路南下,不知所去何向,只朦胧中一心抱定要跑得更快,逃得更远,快到没人追得上脚步,远到自己来不及回头。
只未曾想到,甩开了炎京朝廷的通缉搜捕,却没躲过江南首富遍布江湖的灵敏耳目。
财大气粗的表姨祁堂主银子使得大风刮来一般,多少灵丹妙药神医偏方都为他一股脑灌下,且不知是哪味龙肝凤髓起了些微作用,把这匹前时连亚望都已悲观无措的死马生给当活马医,茍延残喘又捞回一口气。
迟阶这一次复苏得勉强,却清醒得彻骨。
抽身局外,更一目了然。
督圣与周璐父女对黎太后周琅祖孙皇权架构的渗透筹措,比他猜测得起步更早,圈围更广,埋根更深。
周琅的权柄从下至上,由外到里,被一步步瓦解架空,今时已彻底暴露出大厦将倾的难挽去势。周璐与周迨各领东西重权,当下西部战局的最终胜者才是这大炎天下终极的逐鹿对手,未来的一统霸主。
而管临……早就是这棋局中立场鲜明的一枚子。他与周璐二人一内一外,一辅策一揽兵,心融神会,天衣无缝。
谁曾料到兴城城下,却冒出他迟阶这么个命中意外?
早已被烧纸祭奠的故识旧人从北漠死尸还魂,突然横插一杠,将局搅得风谲云诡,更把人拉扯得左右为难。
管临于他之心,他至死都绝无一丝怀疑。只恨此心愧得,今生无以报还。
是他明知不可为而任性贪欢,自己的最后三年五载捞到个今朝酒醉,得偿所愿,留给管临的却是余生空樽对月,毁了他本应平顺和乐的一生。
亡羊补牢,既来之得其用,他会尽此身残烛之力,辅助周璐达成所望,为夙志,为天下,更为把他原本该走的那条光明之路,圆满铺还。
此去方无挂,无憾。
……指甲无意识地揿着伤口,将本来小缝一道的割伤撚得血迹斑驳,但与念想间的心况相比,浑然觉不到这指上实实在在的豁痛,嘴角却只弯出一个漠看尘落的笑。
“祁统领,”帐外传来卫兵声报,“刘将军到。”
迟阶将手一擦,放下还未成型的小木件,面貌立时严整清明。
跟周璐坦明自己命不长了是交底负责,在军中却容不得半分病弱流露。
于是刘戍成进帐来,打眼就直观印证,这位半月来领着帮杂牌后勤兵风生水起,把贺军后方扰得鸡飞狗跳的“祁少当家”,原不是传说中长公主关系户那般简单,这家伙像模像样,似乎真有那么两把刷子。
“奉长公主令,我新带来两千兵配合你战术调遣,”刘老将军战俘营重伤归来还未痊愈,但一开口仍中气十足,“贺贼派了吕维来统领战局,此人去年设诡计偷袭,差点将方大帅围死在肃阳,是个狡诈强悍的老对手,不怕他调兵痛打康州,怕只怕他不调,识破我军此番战策。”
迟阶铺开地图,言简意赅敲指示道:“所以要借刘将军这两千精兵,随我营北上同往——”
刘戍成一瞥了然,讶问:“你想佯攻固仓?”
“不错。周迨疑心极重,吕维用兵更要分外谨慎,晏长河此去气势汹汹,他把着永定关绝不敢懈怠分兵,必然调西线守备军严守固仓。”
放眼贺地中线诸城隘,确实只有这贺军西境的第一重仓有如此战略重要度。
“但此去固仓行途遥远,纵穿贺地重防,”刘戍成思考片刻,提出疑虑,“你这五千军是以身作饵,想骗过全贺军将的心思,不易。”
“不妨一赌。”
“赌?”刘老将军闻言皱眉,以往跟着步帅南征北战,老齐的作战风格一向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赌这个字他听着不习惯。
迟阶指尖一划向西,圈画某处,擡眼炯炯反问:“值不值一赌?”
刘戍成灰须微颤,心绪竟是止不住霍然激越,望那图示,终以默然作出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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