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纭说(1/2)
纷纭说
辛州城。
刘戍成等被俘兵将万料不到自己这败战之躯,最后竟能未丧国威、全须全尾地返回靖西军。归来辛州大本营,同僚旧部相顾,几是涕泪纵横,心中更生无限诚笃,言谈间耿耿感佩目光不时投向不远处的主帅大帐——
大帐之内,周璐正指着一沓常日翻看折痕无数的卷册:“前时落英从炎京传来这封密卷,我就猜到是你的手笔。全天下如此了解贺贼军况庶务详情,果然竟非赫布楞莫属。”
迟阶坐在军案对面,浅淡应道:“知道得不晚。”
周璐肯定点了下头,“逢疏太沉得住气,明明在兴城早就与你照面,却到为方家军筹备焰硝时才把这么大个密闻传信于我。战后我几度派人去北漠联络你,你却平地消失,不声不响就回了炎京?”
京华数月,恍若一梦,迟阶垂眼望着卷上自己字迹,语气无澜:“没心思再折腾,最后日子只想落叶归根。”
没心思折腾?巽岳前那惊世一出,在炎京朝野掀起狂风巨浪的又是谁?
然而周璐对事态步步失控发展至此,意外正将这一员绝顶战将逼来前线助力,此时却有一丝隐秘庆幸。
她默默打量着大外甥清瘦仍不失劲拔的身形气度,病容倦色似有若无,总觉得并不至于是个绝症濒死的状况,斟酌慰道:“朗格日族当年被周澜征伐屠戮,都说是云胆玉魄在族灭中早已遗失,但我着人确切打探到,那族宝乃是轮回灵物,几十年才能结练成魄一回,贺贼至今仍秘密豢养着一支炼魄的朗格日遗民,就在陵州城中。”
迟阶心中苦笑,这都言之凿凿几个玉魄下落了?被其人四处求助的,天南海北的亲眷挚友们简直无人不以为他真缺那玄乎玩意儿救命回生。
也好,摆明“有所求”才最让人心安,他擡起眼直视周璐:“早日荡平贺贼,拿回陵州。”
得此表态,周璐心愿正遂,想想又道:“不过你的真实身份,恐怕暂时不便公开——战俘救回,我与炎京尚有缓和余地。”
长公主拒绝交印回朝,私自下令出兵战蕃,是顶着抗旨不遵、甚至拥兵谋反的重大罪名的。如今靖西军屯田有成,粮草后备充足,上下军心齐整,未尝没有公然脱离炎京制约的底气,但听周璐这意思,却并不想与周琅彻底撕破脸。
营救战俘一役大捷,消息传回炎京,必是举国欢腾振奋,民心只认成王败寇,满朝文武再怕事主和,也知晓这时候还硬按罪名给骁勇靖西军,是给自己招来骂声。
奉玉长公主此时声名赫奕,无可指摘,要是被传出竟收留重用了那位大闹炎京饱受争议的钦犯——迟家遗孤,不是赶这当口自己抹黑自己嘛。
无惮无畏的长公主当真是出于此等顾虑吗?
迟阶淡淡揭穿:“既然这么顾忌被炎京拿着软胁,又不是没机会,为何不直接将人劫出?”
宫闱传闻虽私下议论不绝,尚无人敢在长公主殿守炎京,我自不会勉强。晚儿……祈儿被重卫看守囚禁在宫中,连启荣落松他们也难近一步。逢疏是绝不会留祈儿在周琅手中,自己逃出炎京的。”
迟阶面上不显,心中却泛起异样涟漪。以往隔空种种毫无道理的以己度人,面见一瞬便已然太清晰从眼角眉梢里实打实地验证。
想想每次提起那孩子,管临都言辞模糊避而不谈,他也跟着掩耳盗铃不想深究罢了,这竟还是他头回听人笃定说起管临与周祈的真正牵连,并且是——再有资格笃定的人也没有了。
自欺欺人,终有尽头,到底是偏得来的一枕南柯,半载黄粱。
梦醒了。
周璐见他半晌沉默不言,自己琢磨过来,亦替他世交肝胆兄弟二人分开行事惋惜:“你若不曝出身份,本来留你在炎京暗护着他父子二人我是最放心不过的,落英落松他们行事还是嫩了些。”
不提还好,越说越担忧浮显,毕竟是面对自家亲眷,周璐些许放下这些日子里无懈可击的气势姿态,眼望着迟阶,恨不得这大外甥能者多劳,一人掰八瓣使:“逢疏前时奔走筹划,集全朝之力助你们打了北漠胜仗,他当下被炎京挟着,你倒是一人走得潇洒。”
接来这前后矛盾的倒打一耙,迟阶脸上似有一抹异样涩楚闪过,但很快消匿于无形,他正襟危坐,严肃道:“用不着我,他有一道危急时刻能派上用场的护身符。”
周璐眉梢微动:“什么?”
“他知晓周琅的身份底细——”迟阶嗓声压低,传进对面听者耳中却简直字字振聋发聩,“真正的周琅早就死了。当今这位是莫鞯人精心挑来的顶替货,纯纯的北漠胡人,没有一滴周氏血缘。”
周璐朗目微瞠,心中剧震。
在听迟阶毫无保留道出惊天秘闻的来龙去脉中,只觉血液沸腾奔涌,两代人数十年来被残酷摆布的憋屈,被外族愚弄的愤恼,此刻听来第一念头并非自恃正统扬眉吐气,却竟生满腔的疏狂不屑,纵是“真龙天子”,又何曾退缩惧他?
但禀赋理性灵泛的一面,同时在她脑中清晰提示,这是捷径,是天助,目标明确,殊途同归,前路仍有无数腐朽的观念待扫,冠冕堂皇的阻隘要闯,有这样蛇打七寸的正当理由送上门,她不可能不留以善加利用。
她细品着迟阶的语气神色,在对讲述内容震惊的同时,亦默契感会到,这历经世变的大外甥也并非在意谁是纯正的天家血脉,一来便将这一秘闻大礼送到她手上,才是真正在表明态度,择木而栖。
“迟阶,”周璐心潮澎湃,不再遮掩试探,“助我,先灭贺贼,再取炎京。”
迟阶与她对视,眸光锐闪,却不置可否:“三州屯粮丰实,江南物资直接供送,内有尊师关越来辅策,外有勇将晏长河领军,两个月内取陵州,够了。”
“不够,”周璐却不见乐观,“晏长河大战经验欠缺,性情冲动冒进,靖西军晏侯军加起八万重兵放他一人统帅,我信不过,更——输不起。”
迟阶眼角垂下,修长清劲的手指闲抚着交撂在军案一侧的佩刀,“想必堂主有提吧,这些日来帮我江南名医访遍,没用,实没几天活头了。跟着商队跑跑腿,发挥余热尚可,如此要职,我胜任不了。”
周璐求贤若渴,不依不饶,转脸摆出辈份威严:“再说这种丧气话,本堂姨代大公主给你一耳刮。废话莫提,先给你三千厢军杂牌兵练练手,只管物资输送,名义正当,经验本事先给亮上一亮,怕露怯不成?表姐与我承诺的,你不去也得去。”
迟阶都被逼笑了,还是头回当面领教这长大后的小六强硬蛮横的本色。他沉默思索片刻,突拾起佩刀,手握刀鞘中段,竖起刀柄朝上,鞘尖朝下,持向对方——
周璐脑中久远记忆一闪,这还是当年他们一帮金枝玉叶的孩童难得宫中相聚玩耍,冒险闯祸前,这大公主家的浑小子持着那把小木剑,一本正经给定的规矩:大家握刃为誓,得宝众人分,有事一起扛,经这么个仪式,就算是此行齐心所向,达成同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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