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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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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

大隆山西脉冰原千仞,雪峰入云,在蕃族传说中,此地乃上古时无尘大士的虹化转世之所,是蕃人调伏传经的神圣道场,全族不认“大隆山”这个汉话叫法,称之为索娄佷日。

汉人不适高山气候,一行炎兵随着蕃人带路爬上约好的半山腰雪崖,体魄强些的也攀得呼哧带喘寸行艰难,头回经历更有直接眩晕呕吐不支的,擡头仰望到蕃人大军驻扎地还远悬在雪崖之上的高岭垭口间,更是啧舌兴叹:若在此地交戈,不用对方一刀一箭,只驱着人剧烈急奔上几里,已足令中原汉兵力竭气尽,不战自亡。

守在大帐外的蕃兵神威肃立,眯眼看着对面一排炎兵这般孱弱不堪,心中嘲笑兼杂自得间,擡手掀帘恭敬将自己的长官首领——北蕃钦王洛登杰布请进帐中。

帐内已候着个年轻汉将,看着不过将及冠未及冠的年龄,乍见来神采英拔,有几分唬人气场,细瞧却是面容青涩,眉宇焦灼,浑身上下强打出来一派虚张声势。

“晏小侯爷,”洛登自往桌对面主位落座,礼节全免,开口就粗声问,“该带的都带了吗?”

晏长河指指身后随兵捧着的御印契书,面浮友好一笑,他看着倒是没有丝毫高地不适反应,一张嘴更是一口地道的蕃话:“‘小侯爷’不敢当,钦王折煞本帅。我们炎朝的爵位不比贵国,历来是说撤就撤,说削就削,老爷子故去几年了,我这善荣侯封号压根没正式袭下来,嗐,还不是得当差卖命换点禄银花,哪真有祖上老本吃?”

洛登对他家族底细再了解不过,闻言哼哼冷笑:“善荣侯把着荣蕃茶马道数十年,与我蕃国南界毗邻四州,黑白两道全是你晏、龚两家的势力,中原皇帝为求个边境安稳,对你家族一个指头都不敢动,小侯爷今又得了靖西军帅位,跟本王搭上交易,是诚要将这北境关口也收入自家囊中不是。”

晏长河呷下一口奉客的黑稞酒,红光满面,毫不否认:“原来钦王深知,我晏龚两家本就是生意人,跟贵国茶马互市这些年,本本分分挣着份劳碌辛苦钱。我晏侯军历来主张和平互荣,北边多扩几条商道往西域去多好,能和气生财的事,干什么没事举刀挥枪的呢?钦王瞧不上贺贼小气,想直接与我大炎天|朝谈北蕃缔交,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大家早早坐下来举杯斟酌,好商好量哪有什么谈不成的?一上来就杀我炎将,擒我炎俘,硬生生逼出这纸契书,却是有点欠缺和气,生分见外了。”

洛登听这晏长河滔滔不绝的言辞,看着他没急没缓的笑容,突然觉得先头打眼有点小看这只汉地羊崽儿了,这家伙到底母家是全炎第一马贩子帮派出身,除了一口典型汉官的油腔滑调,更有一身独异于官场同僚的江湖匪气,一股笑里藏刀的压迫感若隐若现。

洛登不动声色扫了眼晏长河身后的几个亲兵,却见一个个明显比外面候着那一排也好不到哪去,都是乍来到高地上虚弱眩晕,强作支撑的状况。

生长差异,种族优势。在这特殊地界上,中原人体质压根使不出什么阴谋诡计。

洛登不再跟他扯闲话,扳指敲敲桌面,“契书。”

晏长河持卷在手,仍笑得和善:“契书在此,我们那一千来人呢?”

“大半个月来死了两三百,剩下共计七百四十八人,从对面战俘营出发,于岭下隘口与你手下交接,”洛登命人掀开帐帘,指着对面山壁间一行细如蚂蚁在押送下缓慢移动的战俘队,“时候差不多了,你等信报吧。”

晏长河挑眉:“怎么还死了两三百呢?说是拿契书来换千余战俘,钦王这是给我折了个价?叫本帅回朝如何交待。”

“你中原人受不住我索娄佷日气候,自己活不起,赖得了谁?”洛登嗤之以鼻,盯到晏长河神情,不难发现这靖西军新帅不过是嘴上说说,其实根本没多少真正在乎,当即嘿然一哂,犀利戳穿了他,“这些人说来皆是那赫赫威武的齐大帅旧部,晏帅兵权接得不顺,恨不得少留几个吧。”

晏长河神色微动,掩盖轻咳了一声,明显在极力藏匿情绪,尽可能不露自家军队内部纷争的底,生转话题道:“跑上跑下这不是空耗气力,多此一举?好歹让本帅亲自查点验过才算数。”

洛登早料到有此质疑,挥手命令将人带进,“对面那群小兵你手下接到自然传报上来,专留一员大将,跟你们走。”

齐熙麾下干将刘戍成,被蕃兵偷袭一战中本已率兵脱离险境,因不忍大帅遗骨被敌军敛获,单骑回马冲战,夺回尸首传交给部下,却因撤退慢了时机,被蕃兵生擒,是这千余战俘中阶衔最高的兵将。

刘老将军月余来被关在高地战俘营,吃不饱穿不暖,更兼败得惨痛耻辱,颓丧心灰,披头散发地被押上来,看着分外憔悴,破衣烂衫,弱骨支离。

然而他擡头一见晏长河,再看到其手中欲交的朝廷契书,顿时气力复涌,震天的怒骂从干裂嘴唇中决堤般迸出:“不能交!我等曲曲几个兵将,要杀要剐随他妈便,不能交!大隆山西脉三城十四隘自古是我汉人领地,你他妈哪里冒出来的?用不着换我们!小兔崽子,你为升官发财当卖国贼老子第一个砍死你,拉我们一道当千古罪人,啊——呸!”

晏长河擡手抹掉一脸唾沫星子,不耐烦溢于言表,强忍着顾全大局。刘老将军硬骨头名声三军尽闻,验来是再本尊也没有,晏长河挥手让自己随兵接过这员重量级战俘,没话跟他讲,直接带出去了。

洛登饶有兴致看着他们炎人自相斥骂厌弃,待刘戍成不休怒吼远去听不见了,才不紧不慢,向颜面已经跌到地底的晏小侯爷催道:“这下亲自验过了?晏帅,请吧。”

晏长河忍气吞声,持过契书才要展开,动作却突又一顿,擡起头,露出一脸狡黠莫测的笑意:“私下里替钦王这笔账拨了拨算盘,恕我内行直言,不划算。三城十四隘现下本来也不归炎京朝廷管,前后咽喉口都被贺贼掐着,钦王只为了这一叠破纸,就放归千余战俘,跟贺贼翻脸交恶,这做的什么亏本买卖?”

洛登神情一沉,作势欲夺:“想反悔?”

晏长河轻轻巧巧持卷避开,指向远山对面蚁行的战俘队列:“千把个老弱病残,从这步步设岗的高山上接回,调动我靖西军数万精锐来交接——你给贺贼送的这偷袭空当,外加真正的七百四十七名战俘,这份大礼换了多少吃食好处?钦王怎么跟本帅就拿不出这等诚意呢?”

洛登倏然色变,抽刀起身。

晏长河已早一步拔剑在手,锐不可及,一剑震裂谈判团桌,在杯盏暴碎声中,剑指洛登:“拿下!”

大帐内外,双方顿时兵戈相见。

事发陡然,众蕃兵虽投入战斗不慢,心中尚未反应过来:这群单是爬上半山来已难耐到个个看上去要死不活的炎兵,怎么突然气势暴涨,战力无穷,与先前全然两副体格情态?

洛登却在挥刀应战中已心中晓悟,对方早就猜穿了他的明面佯装谈判,暗地转渡战俘之计。但竟然不自量力将计就计,跑我雪域高岭天然杀场送死来了?

护送晏长河上来谈判的仅区区几十精兵,简直是以卵击石,自投罗网。

洛登在晏长河凶猛袭杀间尚有隙布阵,号令大营立即下来助战。优势占尽,当场碾杀这群待宰羔羊没难度,如此好处大有的猎物送上门,他这次要一个不落,悉数生擒!

擡头一瞥,却见山顶大营冒起一小片火光。

高地气薄,本不易失火蔓延,洛登尚怀疑自己眼花误判,耳边却已传来高处厮杀声响。

坏了!洛登心猛一跳,反被劫营了。

他当机立断,全军主心骨不能流连在这半山腰小规模战场,留手下兵将继续应对,自己抽身上马,向大部队回奔。

蕃兵大营本就设在绝壁垭口,那高山险境历来只有他们据高俯冲敌军的份儿,谁能绕到更高处去奇兵突袭蕃人?

在满地蕃兵尸首和才醒过味儿来的刘老将军激奋外带一丝愧悔的注视中,晏长河最终收剑入鞘:“老子打娘胎里就荣蕃三大山脉翻八回,跟我晏侯军比耐高地?”

“大帅,蕃军不敌,舍了大营,洛登率溃军向西岳逃窜了。追吗?”

“不追,留着人手搬运,”晏长河环望惨败蕃营,悠然下令,“牦牛,山羊,都是宝贝口粮,再翻搜翻搜,兽皮冬衣、柴火锅灶、祭具蕃药、废铜烂铁……都能派上急用,全给我刮了带回去!”

副将李司是晏长河打晏侯军自带来的家将,收尾沿途战局,慢一程才上来会和。

一过来听见此话,显然是对自家小侯爷这搜光刮尽的祖传马匪作派早就习惯了,不似他人惊异,凑近汇报:“侯爷,三营军已顺利翻进合谷岭,在路上埋伏就位,就等蕃人押送战俘秘行此道与贺兵交接了。”

“嗯,三营按这条翻山暗径进出,论战力劫下战俘不难,怕只怕是……救完也撤不出来,”晏长河擡头看看天色,不乐观叹息,“看刘将军状况就知了,俘兵被蕃人饿得皮包骨头,衣不蔽体,别指望救来能增加战力,超过半数活着爬出合谷岭就不错了——纯是场明知不可为偏要为的较劲仗!若今夜再降暴雪,两头追兵……”

虽才是九月中,平原大地尚处金秋时节,雪域高山已是厉风呼啸,天气瞬息万变。

晏长河点将拨兵:“韩子奇,你率三千急行军,把这些防寒果腹的都带上,速往合谷岭南麓接应三营主将陶将军。”

两边都顺畅无阻的话,接应到恐怕也是夜半时分了。

“是!”

“侯爷,今日此去三营主将,”李司纠正提醒,“并非陶将军。”

“那谁啊?”晏长河盘算着洗劫分配,不甚在意一问。

“长公主亲率。”

“谁?”晏长河双耳一震,向李司惊望来。不等李司再重复,已然意识到这一癫狂举措存在的可能性。

“疯子,女疯子一个!”晏长河唤住才领命欲去的接应部队,“韩子奇,回来,你协同李司领军回防,我亲自带兵去合谷岭。”

“侯爷……”李司万料不到一句汇报引来这等冲动变策,拦住晏长河,压声飞速道,“长公主抗旨不遵,迟迟不肯放手统军权,全仗着齐家旧部一时拥护。她此去合谷岭,就是要亲身涉险,收买到全靖西军的军心。若是此行真成功劫救下战俘,这兵权就更没时候彻底移交了。侯爷你正该趁此空虚之际,速回辛州,持帅印揽过中枢统领权,抄她个措手不……”

话还没说完,肩膀上突遭一拳,挡道的李司被粗暴挥开——那打小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侯爷此时一脸厉色,凛然警告:“收起这些个龌龊心思,别让我听见第二次。我大炎自家君自家将,抄个屁!”

骂声未落地,其人已上马飞去。

———

蒋延今年二十有七,矜州农户出身,能被征入大炎禁军编制,全凭一身天赋勇猛之力。

他原本是矜州守备军制下的一个小伍长,自今年初长公主与步帅领军驻扎山南三州向北力剿贺贼,他才被编入靖西军,与炎京拨来的步军司精锐统归齐熙调遣。

前战遭蕃人偷袭惨痛被俘后,千余人被关押在高山上露天囚槛里,蒋延每天都眼睁睁看着有同袍冻倒、病亡,被死狗一样拖出去雪埋了事,心中凄恐难言。他去年才刚娶到老婆,喜酒从自家农院一溜摆到了村门口,大胖娃还没抱上一个,这辈子突然就到头了,心情绝望无边。

直到某日听到激昂议论,炎京朝廷派出新主帅,要来接他们回去!

明明是惊天喜讯,可传开后整个战俘营都怒不可遏,骂声不绝。他抻耳半天才听懂——那些齐帅亲兵旧部,个个铮铮铁骨,不要大炎皇帝拿城隘契书来换自己,他们宁可自刎谢罪,为炎人家园,为故去大帅,流尽最后一滴报国之血。

躲着呜咽朔风,蒋延扯起破旧不堪的衣领,向薄薄一层单衣里缩了缩。

他心里暗叫惭愧,自己居然第一念没想到那么多,只惦记活着。

但是当老将军刘戍成在战俘营中暗作筹谋,秘密布置下交俘路上能杀几个是几个、与蕃兵同归于尽的战术时,作为一个军人,蒋延还是毫不犹豫服从命令,准备好捐躯一战了。

蕃人不是他妈个东西,关囚槛里这些日饿着冻着他们不说,这要拉去翻山越岭赶路,也不给填饱肚子。近千战俘手缚身后,身子被粗壮绳索串连,只两条腿可迈动,走起路来瑟瑟发抖,虚浮无力,押送的蕃兵则骑着高头大马,挥鞭喝令,驱着他们一步步在崎岭间艰难行进。

他娘的,把他们当牲畜赶。

终于行至一线临崖险道,地形几如刘老将军所提前拟想。一声惊雷呼喝,全营听令,数百战俘拖着串连绑绳,忽起步疾奔,齐心旋绕,汇聚猛力拉网牵扯,反将押送兵人马围绞绳中,往崖下奔坠去!

但是千年放牧的蕃人对这套高山驯羊术还是太有悠久办法了。

这场暴|动突袭过后,蕃兵一方仅失防落崖十余人马,炎俘自己损失却数倍惨重,近百同袍又丧于此处。

蒋延作为反抗失败再次茍活下来的一员,遭着蕃兵挥鞭烈抽,饶是他体魄强壮远超常人,也已经心跳失控,呼吸困难,四肢脱力,此时愤慨、挫败、耻辱、绝望,种种情绪都已麻木,心中只一个念头:经此终极一役的剧烈折腾,不用他们再主动寻死殉国,单是血枯力尽的身体状况,就已经没几个还能坚持走到那新大帅的迎接点,看到明早清晨的日照金山了。

然而仍有新的噩耗来刺激他们已然濒死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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