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2/2)
不知谁第一个无力擡眸望到,打岭谷东边远远迎来的,是一支服色熟悉到发指的军队——
“贺兵!他妈的,蕃人不是要送咱们回家,是要将咱们卖给贺贼!”
模模糊糊间,支撑着蒋延最后一丝可耻侥幸的念头至此彻底崩断。或生或死,都是回不去了。等待他们的将是更无尽未知的炼狱。
两队接头,贺兵统领不知迎前说了些什么,蕃兵这头似乎略显不满。但是当对方不仅拿出公文与令牌,还亮出几箱黄澄澄的附加交接礼时,蕃人神色也就勉为其难了。
交接过后,蕃军大队人马原路折回,却有十余骑蕃人似按约定好的,仍跟着贺兵队押俘向东。
炎俘全民奄奄一息,仍有人紫着脸竭力叫骂,摆明自求一死,只留浩气永存。
忽生变故!那叫骂声当场梗住——继续随行的十余骑蕃人突遭贺兵重袭,无声无息跌下马去。与此同时,众贺兵迅速围拢向炎俘,匕刃纷挥,将缚绑穿连的绳索悉数割断。
“长公主殿下?!”
有炎俘小将已擡眼认出,这一声唤得颤抖如泣。其他人才相继大梦初醒,直不敢相信原是自家军队假扮的贺兵。
未来得及泪汪汪相认,身后骤传来急转马嘶声——蕃人大部队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追回来了!
三营军护着众俘兵急往谷侧密岭上奔去,而陶成将军已巍然立马兀崖之上,挥枪下令。登时,两侧密岭冒出万千黑点,在夕雾朦胧间,锋锐待发的箭镞银光闪动。
必须马上攀入岭间,给自家伏兵让出射杀战场!可俘兵体力已消耗到极致,简直一步也爬不动了,三营军兵毫不犹疑,拉的拉扯的扯,甚将身边俘兵背起,迎着狂沙厉风,忍着高地眩晕,顶着撤慢一步就将被暴怒折返的蕃兵踏烂撕碎的危险,挣着命地往上狂奔,没有扔下一个袍泽兄弟。
蒋延是生被这终生难忘的一幕激荡得热血沸涌,起死回生,自食其力奔上密岭的。
他一路死死盯跟着前方疾行的身影——同营的“小铁锤”今年才十五,体格还没长成,在战俘营一个月大罪遭下来,小铁锤变成了小木棍,熬成一把烧柴都嫌不起火的细骨头。
此刻这孩子被一名援兵背在并不宽阔的背上,那人分明自己身形也颇瘦削单薄,但是迈步矫捷有力,心志坚韧超常,高高束起的简素马尾随着攀岭步伐一荡、一荡,拂过“小铁锤”已经力竭昏迷,表情却似酣甜入梦的脸颊。
“长公主殿下……”
蒋延紧跟她步伐间低低一喃,眼眶酸涩,自战败被俘连日种种惨遇以来,第一次允许热滚滚的水汽漫出了它。
———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晏长河望着苍黑天幕下的漫空雪朵,心情霜冻结冰。
斥侯已传回讯报,三营军于合谷岭成功劫下战俘,蕃人回过味来杀个回马枪,却踏入三营布防箭阵,死伤惨重。
趁着合谷岭东西两头的蕃兵与贺兵合围追袭未至,三营军带着战俘向南麓小路奔去了。
那条野岭翻山路有多难穿越,熟悉大隆山各处关卡小道的晏侯军早已提前向齐帅旧部警示过。从来没有人会在这种地形上行军交战,大家先选个能保证胜者有出路的地方,再立定对阵杀个你死我活不好吗?
晏长河最早知晓这条路,还是因为另一类特殊人群:商队。来往西域的商队绕行此路可以逃过大隆山西脉重重关隘的商税,嗐,晏长河倒是更能理解他们,那也是一搓为了更高追求甘愿拿性命豪赌的奇人。
“大帅,三营恐怕今晚内走不出合谷岭。”副将叹道。
废话用你说吗?晏长河冷瞥他一眼。
其实心下也有点怪自己,他晏大帅什么都提前算到了:劫俘本身不算太难得手、但撤退中少说三四成伤亡得有心理准备、若遭遇大雪封山就没可能趁夜翻岭,一夜暴冻下来,全营死伤又得去五六成。
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这么明摆作死的营救行动,那位毫无武技傍身的病秧子公主居然亲自跟去!
而且据后方详报,这位公主殿下还自作主张制订了特殊战术:整个三营此行精简辎重,轻装上阵,连盔甲都不穿,就是为了在高地严峻气候下尽量保存岌岌可危的体力,目的明确,到时候连拖带拽也一定要将战俘携出。
不疯吗?
体力是保存了,若赶上这夜降暴雪,大军只能在岭中找块背风坳地缩躲到天明,还得时刻警戒着追兵来袭。
知不知道大隆山西脉是什么鬼地方,会活活冻死的姐姐!
善荣侯选马是本家内行,晏长河胯|下宝骏在高山雪岭间左突右奔,仍如履平地,他必须赶在两边追兵抵达前先一步找到周璐。
他是忠真意切、心急如焚地带物资去增援,可是对方是怎么想的?
长公主殿下压根就没信任过他。
都是被李司那老混蛋胡乱教唆,他先前在辛州报到时表现得倨傲自负,不可一世。周璐当然是因为不放心他这个接任大帅,才一直瞒下要亲自往合谷岭救战俘的消息,今日此战,更不会放指路信号给他,让疑有异心的晏侯军轻松追查到行军踪迹。
“大帅,看!”
咦,又想什么来什么了?
一处靖西军沿途暗号被勘到,赫然指向东南山麓。
会不会是贺贼已破译,阴险设下的埋伏?
去他妈,晏长河策马扬鞭,挥剑东南——是也闯了。
两个时辰后,连全副武装的晏侯军都已一个个发丝结冰,浑身僵麻,这且还是他们不畏高地,一直疾奔行进下来的状况,难以想像前方三营军和虚弱俘兵们如何挨过一夜。
晏长河终于沉声传令,让兵将沿途加倍留意,有无已经被落雪掩盖的新亡尸身。
日头只在东面山缝间探起一下头,曙光就立被浓云重霭遮蔽了。
就在还有短短几十步牵马翻过当前垭口时,晏长河第一个听到,山头那边传来厮杀声。
他心头一紧,撇下马缰,狂奔至顶,正望到对面山岭间,贺军正兵分三路凶猛冲下,低头却见,山坳密林掩护里已经持戈列阵待战的,有脸颊冻得红紫依旧精神抖擞气势森然的三营军精兵猛将,还有……被什么无形力量振奋鼓舞,风雪一夜竟奇迹般存活下来大半,此刻也个个撑起身躯准备投入战斗的数百俘兵!
“上!”
晏长河令下,身后援兵扬鞭跃马,气壮山河,冲杀迎去。
晏大帅正欲身先士卒,眼角却隐有微弱寒光一闪,冥冥牵引他往左下方昏暗角落望去。
不好!
当即抽箭挽弓,瞄准那一个从倒伏尸海里还魂暗起,持匕向周璐背后刺去的贺兵。
此时东风狂躁,山顶尤甚。晏侯军中几个神射手出箭皆被逆风卷偏,力度半卸,而且距离真是太远,太远了。
不及想,晏长河已一箭出弦。那羽箭却果真如断线纸鸢,被烈风戏弄,不紧不慢,飘飘软软地往岭下扎去。
“操!”
晏长河再度挽弓拉满。
就在此时,忽觉头上盔缨逆起,厉风拂耳,一支利箭自后方袭来,擦过他头顶,跃过他前箭,罡风无扰,劲道绝伦,仅眨眼一霎,箭镞已从那诈死偷袭的贺兵颈侧开花穿出。
周璐从混战中猛醒转身,望到山头援兵,绽出惊喜一笑。
激战仅持续不到半个时辰就见了分晓。两军人数贺多炎寡,气候不耐的劣势双方对半,但是炎军绝境中复苏暴起的骁悍状貌,贺兵仅近袭一交手,就知道今日己方几无胜率了。
晏长河抹下一脸鲜腥冷凝的敌血,跨过崎岖血污的残雪尸道,在初升日光普照里,往那被欢呼围拢的中心奔去——
周璐的御寒外氅已匀给俘兵穿,只单薄一袭战斗黑袍,赭色束带缠腰,飒爽马尾高悬,也拨开人群向他一步步走来。
晏长河迎着这逆光身影,呼吸微滞。
前日辛州面见时,痨公主仍罩着一顶半遮半掩的帷帽,气势威严冷淡,让人看不清面目,猜不透喜怒。而此时,朗目皓齿,言笑自若,如此毫不设防地示于咫尺之间,依稀……与十几年前随父赴宴,瞽圣御座旁那个傲视群臣的六小公主,面容气质几无改变。
晏长河望得出神,临近一瞬,才意识到呆愣失礼,慌忙间单膝落地,拱手揖拜:“参见殿下,恕臣将援兵来迟!”
周璐在疾步错身间,擡手拍摁了下他肩膀:“长河。”
身影却只轻风一般掠过,向后方仰望去,扬声招呼:“严伯,这次都给我捎带来甚么稀奇宝贝?”
晏长河起身转头,与她一同张望,只见西南方向山壁窄道间,缓缓走下一支商队。全队人皆是寻常行商面貌,只是身上都穿着副怪模怪样的棉衫,看上去蓬松轻软,极是单薄,但一个个气色润泽,不喘不抖,显然不冷。
为首的老头眉开眼笑答:“堂主赶制的新棉袍,催着加急给表妹运送。原说是送到辛州便可,新来的少当家却给加双倍价钱,愣是唬得咱们非赶着这两日两夜翻山越岭,一路送到这儿才算交差。”
众人顺着严伯所指,往更后方看去,那新来的少当家正牵着头驼货的骡子,优哉游哉晃走下来。
此人身形颀长挺拔,面容俊伟无俦,但就行商所需的体格来讲,却有点太过清瘦了,想是娇生惯养头回被赶出来接班历练的富家贵公子也未可知。
晏长河目光从他毫不显山露水的步姿,移到他隐覆薄茧的手,最终与他锐光微敛的双眼对视上——
尽管此人一副行商装扮,懒洋洋无精打采,浑身上下也没藏带一个兵刃武器,但是晏长河此刻却生出十足笃定:才前那后方射来的精准刚猛一箭,便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周璐大步跃近,亲自迎前,展颜笑道:“大外甥,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