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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马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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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马鸣

微光自篷顶渗洒,草木清润气息萦鼻,迟阶醒来时听到久违的鸟啾虫鸣,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身处何地。

今早贤汾侯别邸清点出一批已暂时脱离病危的患者,统一送出到城外疫民大营地,好腾地方来收容京中更需要紧急疗治的病人。

迟阶在服了强力止血镇痛的药后,昏睡中就轻松逃离了炎京城。

这似乎是昨晚,他与人约定好的。

与人……

轰一下意识排山倒海,将久睡苏醒后短暂的脑海空白瞬息填满。

想起来了,一切都避无可避奔涌而上,昨晚的一句句惊雷入耳,痛难自抑的愤恼宣泄,信与不信的争论嘶吼,自暴自弃的萎靡颓唐……

激烈争执中他好像说了许多口不择言的话,说到加官进禄,提起周璐周祈,句句歪曲讥刺,往对方无限包容忍让的心窝里猛戳,撒泼打滚般的发泄与裹胁。

什么出息?

迟阶手背一遮眼,懊丧心绪一刹带来的痛感,远盖过身上撕裂伤口被牵动的创痛。

“亚望。”推开被子急欲起身。

说好了管临会设法出城来会合,他应重新拿出顶天立地的姿态,让他不要为自己忧心,更不必受自己混账的情绪胁迫,接下来何去何从且再冷静计议。

可是撑地起身的一瞬间,四肢百骸仿佛哪都不挨着哪,那些重振旗鼓的念头当即被虚空的身躯感受冲垮去大半。

迟阶太了解他自己这副壳子了,毒蛊早已化作血疴骨疽,与他融为一体。横契当时说封血疗法用当了够他与蛊和平共处,稳活上五到十年。

五到十年!能清醒自在地回归炎地,与其人朝夕相伴,这原是曾经想都不敢奢想过的梦幻长久,当时只觉是命运无上厚待,恨不得感天拜地。

然而回来后的完全适应,一天比一天奇迹向好,却让他逐渐懈怠自骄产生一种错觉,或许他天赋异禀,已以非凡的意志体质彻底压制了蛊毒,或许幻梦成真,心境开阔,果然便将人定胜天。

直到此刻,现实击碎一切幻觉。以往哪怕在刀风箭雨的危境中,剧痛发作的病塌上,也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感知——他迟阶,是真的已命不久矣。

万事转头一场空。

误己,误人。

强拄着根帐撑站起身,迟阶看到在这简陋帐篷一角,堆着亚望已替他与自己整齐理好的包裹细软,随时出发,准备就绪。

那傻不放弃的两个人,还一心要带他去满天下摸瞎寻宝,痴求救命。

管临……极致的痛楚在迟阶心腔中疯狂叫嚣,甜蜜忘形时信誓旦旦今生今世,到头来却只能给他什么,还报他什么?半生哀思,还是一抷坟土?

“亚望!”

心念彻转,迟阶出帐寻人。

出来站定,入目是望不到尽头的破帐与草席。

距离炎京城郊不远的尹口村,毗邻涞河一湾决堤河汊,是此次暴雨后疫患最重的村庄。凡是哪家未染病还有力气跑得动的,早就拖家带口逃荒去了,朝廷索性指定此村为京畿疫患安置地,把灾民凑拢到一块,施援放赈,集中救治。

笔杆摇下的措施想法或许自觉有理,落实到地,却只见遍野哀鸿。有限的物资,稀缺的人手,一整个村都装不下的病患与饥民,连肚子尚填不饱,遑论一身急症,拖来这里还不是命如草芥,任由自生自灭。

迟阶穿过这惨状甚于唐梁府里十倍的遍地帐席,心里比以往下战场探访伤病营更哀戚难言,这且还是在大炎都城家门口,因工部多年疏懈怠职,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涝患危急扩散,再加上户部虚空,官情麻木凉薄,赈灾施行得级级克扣关关喊难,多少人家就此命途突转,多少贫苦百姓一丧呜呼。

大炎朝口口声声吹出的政通人和国泰民安,离真正的物阜民丰太平盛世,还差多远?而这千里改制步伐,却又莫不是要从泥泞足下迈起。

明明管临一路所向,才是真正承袭两家上一辈诤臣国士的夙志宏愿,而他这个迟家“余孽”,却一哭二闹三上吊,只急向那昏庸皇帝口中讨一个清白,正名。

“求求巫尊大师,救救我们,别走……”

村口聚满了人,一众病容憔悴的灾民拥挤成一圈,将那白发少年围堵在当中——

亚望打大清早随炎京病患出城来,面对尹口村更多更惨的老弱病残,当即便加入赤脚村医,跟着号脉诊疗,拟方煎药,一刻没得闲,只求在今日随老大动身离开前,能多帮治到一个病人也好。

大汗淋漓间,不自觉撸胳膊挽袖子。却不知哪个眼尖的见多识广,竟一眼识出了他臂上的雪莲徽志。

“不是,我不是大师,”亚望慌乱拨下衣袖,连连摆手,“不是巫尊前辈,我真不是他……”

一张嘴的苦苦澄清远抵不上漫野病人的口口相传,更有打唐梁府上一道出来的炎京病患,亲述自己如何在这小神医的疗治下脱离险况,起死回生,今时竟知原来果真是名满天下的横契仙医,更是一煎药的工夫,就将其医术药效传到神乎其神。

亚望料不到巫尊竟在汉地也有这般盛名,任他如何解释自己小小年纪绝不可能是横契本尊,却偏偏更坐实人们对那传说中能起死人肉白骨,妙手回春不老巫神的想象。

一名瘦骨嶙峋的村汉双膝撞地,怀抱着个昏迷孩童,老泪纵横道:“家里就剩俺老汉一个,也怕撑不过几日了,只求神医大恩大德,救救我这可怜小孙儿。”

“阿伯快起来,别,可不敢当……”亚望连忙伸臂搀扶。

却拦不住更多求治心切的病患恳切跟上,呼拉拉跪倒一片,哽咽哀求声不绝。

亚望诚惶诚恐,挠头难择:“各位乡亲阿伯阿婶兄弟姐妹,我真不是巫尊大师,只是略知些药术。但我也一样会尽我所能,拟出最管用的药方留下,希望能帮到大家早日康复。”

“神医哥哥,药方留给我们,”一个高热已退,嘴角烧到溃烂还未愈的女童,小手无力地牵着亚望衣角,仰头问,“可你人还是要走的是吗?”

亚望看向女童,俯下身来,手背贴了贴她额头,温声答道:“有更重要的事等哥哥去办,哥哥自己的亲人也还……”

“大师……”

“巫尊!”

“神医……”

“求求您!救救我们……”

未完话语被四下绝望里突绽出希冀的喧吵呼声淹没了。

迟阶远远倚着坯土墙根,虚弱一笑。

这憨孩子,是最最受不得此的。当初与他们一帮冥九婴非亲非故,却在阿拉坦丘惨烈一战后,嫌自己没及时配出解药,焦虑自责,竟至一夜白头。

这些年尽职尽责跟在他身边,又何尝不是对当年一众冥九婴疯死下场自我暗暗认定的负疚感,全部投射偿还在了他六一十一人身上。

他本就不必如此。当初傻乎乎的伶仃少年打何时起也无须再受呵护庇佑,十六岁,不知不觉已经成熟独立,是个能自食其力的小男子汉了。

他医术药法也许尚不及前任横契,但一颗慈悲仁心,天性与禀赋兼具,走南闯北来随时就地济贫拔苦救死扶伤,他早晚真正担得上医圣之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命与责任,每个人也都本该顺应执心,不为杂绪所累,自主抉择。

……似乎有人在召唤他,亚望急中冒汗一擡头,向人群缝隙里感知到的方向望去。

晃了几下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

天未破晓时,管临是打孙昧府上出来,直接入宫去上朝的。

“学博您……竟然早就知道?”

深更半夜被贸然登门唤醒,孙昧披衣趿鞋,睡眼犹惺忪,心神却在直入主题后完全清醒,沉沉一点头。

“可是启牧他执意翻案,您也未曾提醒吗?”

丁启牧是孙昧的得意门生,连素无私交的郭少晗都不惜亲自出面来预警自己,孙昧竟也早就认定迟家通贺,却未对丁启牧积极翻案之举予以劝阻?

“老夫几十年来不群不党,才保得整个太学多年来于朝争风云独立超然。管逢疏,你入朝为臣,身居要职以来,你夫子我又何曾私下干预过你一件政事?”

此言可谓无私无畏,面上挑不出一点错,但此政事哪里等同于寻常政事,孙昧以往口口声声的风卿兄呢?若真认定迟家有罪,当年奉公灭私不作包庇也无可厚非,何苦多年后默然放任一群热血后生平地生澜,去傻傻硬掘坟墓?

“通敌?何为敌?”孙昧却自有一番道理,“迟家当年选站贺王一脉,是认定贺王治下更能推行理想的治国方略,今时彻还真相于世,示出迟家为生民立命的本意,是对今上之警,亦是于天下之慰。”

管临听来更懵了,这又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新奇言辞,更是什么歪理邪说的奇葩角度?

“这个时代,尚不配为迟风卿盖棺定论。逢疏,待尘埃落定,忠奸立辨,自有史册公断。”

千秋史册于迫在眉睫何加焉……管临狠攥着自己官服上尚未干透的裂心血迹:“昔人任由历史评鉴,今人却又待如何?”

审判官可是大炎当今正统皇权。龙椅上那位是有绝对立场的,哪管你本心为权为利,还是为国为民,论你是逆贼你就该受万民唾弃,罪名扣死,祖祖辈辈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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