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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马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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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管临无助一唤,终暴露纠结万端。若不是这个夜晚惊讯频袭,将人反复锥心撕扯,令这从来心志坚不可摧的绝顶聪明学生也断不清真相,进退两难,他怎会连寻常礼节都不顾,大半夜急不可耐来敲恩师家的大门。

孙昧似乎终于体察到忧虑所在,他擡起头,了悟长叹一声。

“大事已然,自家后人却只认定冤屈不甘。”

孙昧中兴太学功若丘山,一生教书育人桃李天下,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言,他教的是经纶治策,育的却并非门生党羽,克己慎独,他只能点到为止:“欲于其心慰,是一味退缩遮掩,还是另作高义立论——管逢疏,今既领此任,决断终在你。”

决断终在他。

管临一步步踏向垂拱殿。

周遭气氛极肃穆,而他脑中却是炸锅般的嘈响。朝臣轮番上奏议事,他一个人讲的也没听进去,昨夜种种争论言辞,仍在他耳畔狂烈回荡。

“……御史台今日有何务要参?”

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出列,走进数道犀利目光的交汇点,站定在大殿中央。

“臣,要参……”

一夜未眠,乍开口才觉出声音已喑哑,管临清了清嗓子,骤一提声——

“臣参奏京北路提举常平官张适授意全司虚报仓储,刻意拖延赈粮调派,导致睢州诸地现下道殣相望,民怨沸腾,流匪之患直逼京门。”

参本递上,殿内鸦雀无声。

不对啊,不是都传今日御史台要正式提请重审迟家旧案吗,怎么风向彻换,突然炮轰起仓司官来了?

这里面的门道太多了。

此次遭受涝灾疫患的诸城县,本该由所属的睢州州府拨钱粮赈灾,但睢州拜多年新法滥施所赐,州库只占个“账面富贵”,是拿不出现钱来的,只能先向近在隔州的京北路常平仓借粮。

常平仓调粮赈灾天经地义,但此仓司官张适正是受旧党一派长久栽培的激进人物,他按粮不发,正是有意把影响闹大,晚发一天,就能让睢州多死上几十上百来个人,势态愈演愈烈,动乱在遮无可遮的炎京大门外炸开,这将是逼朝廷惩处肃清新法一党,将假惺惺欲去不去的董浚嶂彻底打出朝堂永世不得翻身的威逼一棒。

旧党上下一心,怎么这个己方一派的侍御史却临阵倒戈了?

郭少晗侧头投来一瞥,神情意味不明。

为着大炎朝终结党争,奔向长久繁荣安定,不过只需要多死上“区区”百十来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已?

管临目光如炬,心中明镜。

他向来旗帜鲜明反对董党新法不假,却无论如何没法坐视旧党以如此阴损招数来扳倒政敌。大炎朝数十年的党斗朝争,双方不惜一切代价终于要决出个你死我活。

看错人了,他当不了这柄助力之刃。此参之后,他两边不站,满朝皆敌。

去他的敕局,去他的权斗,他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郭少晗晦然转回头去。

座上周琅倒似乎松了一口气。

不料旁边还有不死心的怂恿追问:“还有别事要参吗?”

别事……

最后一次机会。

那各方立场的各执一词,仍在管临脑中清晰回响,不休不止激战交锋。

邹敏:“迟风卿之死,他们哪个能摆脱干系,手上干净?”

郭少晗:“不要翻,迟家案重审牵扯出太多旧事,董浚嶂会拉所有人下水,将又是一番朝野动荡,腥风血雨。”

孙昧:“通贺就通了,为此举论定忠奸还言之过早。”

唐梁:“是不是风卿兄到死都没认吧?以他话为准。”

“……我不信,你信不信?”

管临无权以一己之断给此案预设定论,更深知迟阶对于他今日上朝来的真正期望,但是,此时此刻,一念私心压盖过那漫长一夜纷纭的众说,未解的谜团。

不是现在,当下状况的迟阶根本承受不了与长久执念相悖的结论。冒不起这个险。

他只想让他先活下去。

“……没有了。”

角落里的唐梁微显诧异,他看向管临,想出面来说些什么,腮帮鼓了鼓,却终是一句没插言,默许了这由他替全御史台按下的决定。

他按对了吗?能得到一时的谅解吗?

三个时辰后,管临站在一顶空荡荡的疫民帐篷前,得到了冰冷的答案。

亚望声音发颤:“老大他……可能是用过镇痛药昏迷糊涂了,出去方便后回来记不得原地方,我再挨个帐篷去找……”

出去方便,带上全副行囊一起吗?

管临猛然转身,向村外一个光秃秃的矮土坡奔去。

坡顶视野一览数里,灾民营地的嘈杂声被隔弱在下,忽而劲风狂飙,忽而弱风徐徐,风中每一丝细微声响都牵动起管临绷弦欲断的心。

可是许久许久,他听不到芦管声。

久到暮色苍茫,连亚望都已搜遍全村角落,哭着回到坡顶上。

“怪我,全怪我……我不该之前跟老大说,破了封血后恐怕就只有云胆玉魄一条希望了,上哪儿找去?我本意是劝他千万别不当回事胡闹,可谁知道……我还可以多试试别的疗法啊!为什么就这么抛下我不信我了……可管哥你还在这儿呢,你们不是约定好好的,他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怀玉。”管临怔怔喃道。

亚望迷茫擡眼:“管哥?”

……

“家里大人说,猫就是这样,它不愿死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当有一天觉得自己时候差不多了,就会远远地离开……”

……

“不会回来,”管临凄笑,“他是当了怀玉了。”

坡下突然由远及近传来动地马蹄声。

亚望惊盼望去:“他回来了!”

期待神色在下坡迎跑中一点点消失,直至失望僵硬。

策马奔来的不是老大,是一队气势威严的炎京精兵。

“管大人,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复命,你再乔装也跑不出去多远的。这副文弱身板,别逼咱们上手动粗,回去给圣上交待也怕难看——拿下!”

这率众一围而上的官兵语气如此不客气,连亚望在一边都听出异常,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跟管哥说话?

管临枯立的身形晃了晃,转过头来。

他神色漠然,双眼空洞,对于面前站的是何人等,有何来意,一丝好奇与惊惶也生不出。仿佛从今时此地起,再没有任何变故会让他心境泛起波澜,也再没有任何景象能让他目光绽放出神采了。

他行尸走肉般迈开步伐,一句都没问,就迎前而上主动接受了粗暴的缉捕。

坡下病气恹恹的村民向马蹄留下的烟尘围拢而来。

“出什么事儿了?”

“听说西边军队不听皇帝佬管,出兵打蕃人去了。”

“这……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你懂个屁,天下更乱了。这不就是那病秧子公主自揽军权,公然——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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