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渊(1/2)
万丈渊
郭少晗走后,管临熄灭灯烛,独坐昏暗中。
半晌,他才起身摸索,扣动机括,打开书架暗门,进入密室。
里头谨慎故意没点灯,亚望在门边似乎焦灼等待很久了,管临在漆黑中看不到他神色,不知才前里间可曾听到什么,发生过什么,却听亚望开口压声,只是关切问:“管哥,你们进来前都吸了我备的剂雾了吗?”
管临也压声答:“吸了。”
“那就好。放心,吸过就不会被传上这场疫病了,但外头已得的病人还要加紧配药疗治才行。老大这会还好,我出去跟着帮忙了。”
“去罢,”管临帮他开门,“有我。”
“桌上有止血镇痛的汤药,”亚望临去嘱咐,“醒来叮嘱他用。”
止血镇痛,管临往里走着,心中凄想,亚望都承认,封蛊既破,什么药于损都已无补。
在密室深处的卧塌上,管临摸索到衾被下微温的手,生怕惊醒,轻捋指掌而上,探到微弱的脉息。
在药香浓萦里,他听着熟悉的鼻息声,轻搭着迟阶臂腕,就这样坐下一动不动。
暗室里没窗,无光无风,比外间更漆暗死寂。
管临在昏黑里逐渐失去了方位与时间感知,突然一瞬,头顶变得无遮,脚下变得无托,人被疾风抽打,被巨浪拍摔,几度昏厥窒息,挣扎站起身来,苦寻一条生路。
四面望看去,却是没休没止的黑暗,低头凝视,只见无穷无底的深渊。
不知多久之后,手中的微温动了动。
“我渴了。”
管临被从深渊中捞醒,忙起身去点灯找水,找下来发现全室只有那壶半凉的药汤,“等等,我出去拿。”
“扶我下,我起来,”迟阶掀开被子,看向亚望防止睡动中伤口开裂给他过度压绑乱成一团的绷布,在管临帮着厘清解救后,才艰难起了身,就披衣要往外走,“闷,出去透口气。”
其时已夜半,外头月黑风高,府内收留的众多病患卧席昏睡,亚望等一众仁心医者也累得都已各找个靠处休息稍眠。
管临只担忧迟阶伤情状况,却知拗不过,索性今夜不多废话怎么都由他,搀扶着出了密室。
唐梁命将这豪华别邸辟作临时病患营,根本没怎么提前拾掇,满园价值不菲的字画摆件都原样未摘,也不怕被杂人往来顺走。
幸而送来的疫民多是些村夫俗子,不识货,病重垂危之际了心里根本也都想不进这些个。
二人轻步穿过满地铺席、病痛哼吟声此起彼伏的厅堂,却在一副字画前驻足多看了眼——
竹西君很少在字画上留这么显眼的落款,许是那日兴之所至挥洒率性,许是挚友唐梁独爱浮夸专门邀作,这副挂了多年的墨竹题诗图高调昭显着所出何人。
这原也不稀奇,真正莫名其妙的是,此刻画前案几上,不伦不类堆满了草花、野果、残烛等各种低廉供物,似乎昭显在这纯属过路百姓自发的抒怀中,迟风卿偶幸拥有着与关公财神一般的民间待遇。
迟阶率先甩开头,擡步往院中无人的奇石假山处走,身后檐下灯笼将他几日来暴瘦的身形映得更细,更长。
管临找来杯水追上,追得一步比一步步履沉重。教他怎么说,怎么开得了口。
迟阶倚着块山石坐下,接过水一饮而尽,却对同时递来的一丸剂雾摇了摇头,“这个用不着,”他仍有心自嘲,“我百毒不侵。”
夜空无月,更深院静,一开口的嗓音与气息,将那命若悬丝的虚弱感暴露无遗。
“我有次逃跑失败,回去后曾真心求问过谪越人,我六一十,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管临微诧擡眸,向来轻描淡写,忆喜不忆忧,迟阶很少主动讲起冥九婴那些年经历。
“我一毒发起来比谁反应都大,疼得打滚撞墙,每次压下去要用别人五倍十倍的药量不止。被炼成冥九婴的最后都活不过两三年,眼看周围一个个相继疯的疯死的死,该什么时候轮到我?”
“牛鼻子向来不吐人话,只记得他当时玄玄乎乎说——你若像他们一样,忘了自己是谁,跟着蛊的意志指引走,会耐受许多,痛苦减弱,但,却会死得更快。所以,你更希望痛得少,还是活得久?你六一十——能不能忘记自己原本是谁?”
“笑话,真金不怕千锤百炼,”他看向管临,露出一个志骄意满似的微笑,“果然最后老子比谁都活得长。”
管临小心翼翼听着,迎着迟阶求表扬的目光,却心中苦涩,如何也附和夸不出。
“我姓迟名阶啊,哪能说忘就忘呢,”不妨碍迟阶自我陶然,情绪越发颠三倒四,笑着笑着忽又迷惑皱起眉,“不,到底还是忘了……我若真记得我是谁,怎会没不惜一切代价,去与周迨拼个你死我活?怎会没掐住他脖子,让他亲口好好说一说——”
“究竟谁与他‘通敌’?”
管临猛一擡头,呼吸凝滞。
根本没昏着,他在密室里全听到了。
与管临一瞬的愕然失色相比,迟阶反看着异样平静:“明儿不要递了,就不该递。傻了你,非赶在这当口替我洗什么?学生请愿闹事,原是姓迟的儿子暗地策动,更说得通,追到底原不过是内部纷乱,书生意气,好过他皇兄皇妹间猜忌直接撕破脸,赶这当口腥风血雨。替周璐缓冲挡这一挡,我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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