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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丈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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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临大气呼不出一声,耳听这言辞语气,怎么都不对劲。

“进敕局更是好事,几朝几辈斗得不休不止,为的就是这一日。别管最后是谁坐这个江山,谁揽这个权势,都离不得真正干实事的能臣,”迟阶仰望黑茫天宇,声音听不出一点波澜,“功成事立,只待阖家团聚了。”

管临心脏宛被皮鞭烈烈抽了一响。

面对这字字扭曲讥刺的锥心之言,他张了张口,终是自己咬唇,将欲辩话语悉数咽回,清醒苦叹:气话。若迟阶真是打心底觉得他管临是为自己仕途前程才明哲保身,听人摆布,他不如死了算了。

“郭大人用心良苦,我早说回来该好好拜谢,”迟阶仍自顾叹息,“当年救我一家余孽死里逃生,还体恤备至对我姐弟瞒下了真相。恩高义厚,此生如何报答都不为过。”

“妙棠,”管临艰难开口,心中其实同样感念郭少晗思虑之深,当年只不过短短接触,就对这迟家晚辈少年如此看穿理解,他知道真正会击溃压垮迟阶的不是被再度通缉追捕,而是惊悉真相后的毕生信念坍塌,幻灭无法自处,“事过境迁,个中是非功过,或许已非今时可作追溯评判。”

迟阶这才看向管临,神色惝恍,一开口,透出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困顿迷茫:“我爹,我爷爷,几十年来真的一直在暗助贺贼?”

脑中痛楚浮现出才过眼的一条条如铁据证,管临深知迟阶跟他一样,在此之前根本一无所察,想都未曾去想过这种可能性。

抿唇默然。

但这沉默也许已是最绝望的回答。

“哗”一声脆响杀破死寂,迟阶手中水杯猛遭暴拍,撞碎压烂在倚靠着的嶙峋奇石上,那奄奄一息的病弱身躯倏然振衣而起。

“放他娘个狗屁!”

肋下被千缝合万缠固的未愈伤口到底就此挣开,向外衣洇出丝丝骇目的殷红。管临顾不上安抚怒意,擡手就去扶捂。

迟阶却向后一个趔趄,挡臂躲开,指着堂内那被供着的字画方向,瞋目反问:“你是不是想说,朝堂上盖棺定论,好歹百姓被蒙在鼓里,迟风卿自有清名流千古?”

管临放下触到一抹涌血的手,缓缓擡起头。

一味的回避劝慰究不是长久办法,他早晚必须与迟阶一同直面,挣出这坠无止境的心狱深渊。

“父是父,子是子,妙棠,各辈所处时局不同,人心不同,如何能拿今时成王败寇,去为几十年前的立场抉择作清算论罪?周澜与周渊本是宗室夺嫡之争,朝臣各有政见归向,原不为奇,时势千演万化,几代更叠,后续却常常脱离了开立者的初衷……”

“抉择,抉出个见午之乱!”迟阶凶蛮打断,“按你们这番认定,有没有想过,周琅他畏缩什么?两党权臣斗个你死我活,他窝囊皇帝巴不得多治死几个有名有望的,怕什么公之于世?没错,就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皇位打源头就来得屈辱,恶心!”

“贺贼当年假称抗胡,算好时机领兵伏在炎京大门口,就等着这内奸给他开门夺权。结果怎样,闹出了有汉以来最大一出祸乱!汉家皇帝佬儿没死他亲兄弟手里,却被蛮子钻空掳走了。他周家一窝内斗混蛋,活该倒霉随他去受辱,可几十年来炎地汉人凭什么陪他这个卑躬屈膝,勒紧裤腰,自认低人一等,任凭勒索羞辱?”

“你却与我讲父是父,子是子,哈,哈哈哈……”迟阶癫然发笑,捶断一凸精巧石峰,“我跟贺贼不共戴天,逮他往死里打,是赫布楞神勇,是六一十的私仇——对,随便谁怎么说,只要我记得我知道我是谁。却原来我迟家祖祖辈辈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迟阶,这辈子算他妈怎么回事,是个什么东西!”

声嘶力竭牵得心口震荡,喉管突一热,迟阶扶石低头,竟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妙棠!”

管临冲身而上,接挽住那因一瞬意识昏衰而失衡瘫下的身躯。

迟阶倒进温暖牢靠的臂弯,咳喘不止,被百骸抽搐五内翻滚的绞痛逼阖了眼,一涌又一涌心血如开闸决堤一般,从嘴角溢出。

待终于平息这股急火,再睁开眼时,神色已不复先前咄咄逼人,他对上管临目光,暴露刹那脆弱凄惘,染血的双唇开阖,哑声吐诉:“我不信。你信不信?”

“我一定翻查到底……”管临声音发颤,一只手胡乱扯出雪白中衣一角,拼了命地给迟阶拭血。

可那四蹿毒血仿佛视这一躯肉身为脆纸竹筛,口中呕心吐血尚未止住,腹上开裂伤口又被汹涌突破迸流开来。

顾不得再擦捂,管临臂穿腿弯一揽,竟毫不费力就将这一把如柴骨身打横抱起,疯也似的往屋内回奔。

迟阶在颠簸中些许回转清醒,他双手配合地紧挂向管临脖颈,无声将头脸埋进了他颈窝中。

管临只觉怀中人骤然不动,连一惯的逞强嘴硬都消散殆尽,微弱的呼息与自己躁烈的心跳对比鲜明,掬着轻飘飘一缕烟似的,仿佛稍一松手就将魂崩魄散。

“妙棠,妙棠……”管临一路战栗低唤,回到书房密室将人安置回塌上,手抖脚颤去倒药端来,妄想顷刻药到病除。

止血镇痛,从哪里止起,如何才能不痛?

“这差不多就是,到了吧。”

迟阶摊躺下来,擡手无意识揩了揩嘴角,似乎不信是自己的一般,将抹到残血的手稍稍拉开,睁眼失焦望看。

大限没到,不能到,绝对不到。

管临肝心若裂搂住他,“朋成与我回信说,找到了!治州纠绝谷一带打听到了朗格日族下落,云魄玉胆就在那儿。迟阶,你给我清醒!说好了今生……”哽咽间换了一口气,管临极力压住过于慌乱的语无伦次,试图以身表率乐观,强撑起冷静地商量,“你听我说,别的事先暂缓下,我们明日就动身,我和亚望带你去治州。或者……回北漠,米囊草,总有办法,一定有……”

只要他活下去,刀山火海,天涯海角。

迟阶神色微动,伸手颤颤向管临脸庞够去,冰冷指尖艰难触碰到湿润的眼角,管临猛复住他手掌,夹贴在自己手脸之间。

手上凝血与脸上涸泪迟迟拒绝相融,迟阶像突然意识到怕脏了他似的,缓缓抽手收回,脸上却有依顺的笑容漫漾,直至涣散:“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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