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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陆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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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阶根本没知没觉,就手占便宜回抚去一爪,凑上忙里偷香得逞后利落敛了碗筷,就准备出去驾车:“去哪?”

“太学,与孙学博约好,去共拟上谏的折子。”管临敛正被揉搓歪的衣领,“主和一派有不少是新党余孽浑水摸鱼借题发挥,假意主和,实则大肆哭穷要挟上头,望将董挽留复职。”

迟阶迈出间冷嗤:“这等时候还在计算此事,非蠢即坏。”

管临坐稳待启,仍半掀着车帘:“满朝上下各怀心思怕担责,太学生最直白纯粹,眼里容不得一粒沙。这情势利害正须得由他们执笔开口散播捅破,集结舆论之力,逼上头不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没装糊涂,”迟阶落下刚要挥起的马鞭,愀然又回过头来,“所谓保家卫国,济世安邦,你当是一国之君最该当有的良心思虑,偏偏他周琅——怕还就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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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琅才出门欲往福宁殿后身小院去,突打了个响亮喷嚏。

七月酷暑,这龙体怎么还着凉了呢,吉安忙止停摇扇,招呼下边宫女:“快给万岁取外袍披毯来添带上。”

“不用,”周琅是莫名感到些冷,却摆手不耐耽搁,“那边都有。”

就这擡脚间,偏有黄门来报:“万岁,皇后娘娘来了。”

周琅一诧,未待反应,一众宫娥内侍拥着荀皇后已经呼呼拉拉不请自进。

周琅只得留步片刻,硬着头皮迎接这位大婚十年来相敬如宾到几乎彼此不熟的正宫娘娘,想是又有什么后宫礼俗要务要来汇报商谈。

荀展云入殿优雅落座,仍如以往般,先不厌其烦与内侍们询问叮嘱了一番皇上起居日常。说到原本寝殿里那张紫檀雕龙御塌怎么给搬到后院去了,吉安一干答得滴水不漏,周琅自己在一旁反倒冷汗涔涔。

待皇后挥退闲杂,殿内只剩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夫妇,二人视线犹未碰撞。

“圣上,”荀皇后对夫君称呼素来这般疏离正式,连内侍们听着都暗觉别扭,“西边战事如何了?援兵事宜可有定夺?”

周琅听她开口竟公然议问国事,反倒心下一松,微微擡起眼来,“国库拨不出账,军饷吃紧,一时……还增不出兵去。”

荀展云双眉一蹙,认真商议道:“后宫用度奢靡成风,臣妾今来正是想请示圣上,可否重拟后宫各级俸银等级,并自本月起延迟三月发放,精简宫内用度。一则以身作则,清整当下世家贵户奢费攀比之风,二则亦可当即俭省出这一批急银现粮,拨以前线军用。”

周琅讶异非常,他倒也并非那种穷奢极侈贪图享受类型的昏君,打宫里用度上省俭,他个人并没所谓,但听来仍被此提议的赤诚天真惊到:军队花销巨大,勒紧后宫才能省出来几个钱?

“皇后有所不知,西边局势复杂,不单单是缺钱少粮,”周琅这会儿语气低沉平静了,跟皇后耐心解释起,“蕃国原不足实力与我大炎公然宣战,此番偷袭之举必是受贺贼利用叫唆,前线状况尚虚实难明。我大炎当下可调配的军需军饷只将将够供给京畿四万禁军,西线战事火线长,运损耗费高,若偏信一面之词,中了贺贼圈套,就此调空京畿守卫,只怕被贺军从中钻了空子,趁机冲破丘泯山防线,危及炎京。此事还待观望商谈,从长计议。”

荀展云静静听完,未露情绪,又问:“因此圣上便派出小将晏长河接领主帅之位?此人几无领军实战经验,只靠着善荣侯家族与蕃族有旧谊,能论个交情,空口退兵?”

荀皇后父亲荀永汉乃是尚书左仆射兼枢密使,兄长荀忻任军器监,其实对这些战事讯息与将帅任免,她原都是再灵通了然不过。但皇后素来恪守后宫本份,从来不曾僭越干政,妄议朝事,今日却不知为何,连谨身避言也不顾了。

“派出晏长河乃是权衡之举,前线决策事关利益权争,朝中两党仍是斗得你死我活。”

周琅一提起这就头比锅大,叹气连声,望着眼前这位端庄娴雅,一言一行从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大炎国母,忽而更加叹服先太后审慎英明,这荀家位高权重,却难得从未卷入党争之中,选中这贤良荀家女入主后宫,好歹给处处受制的自己少勒一层撕扯压制,不觉间倒难得有了一丝亲近感,“不管怎么说,当下先与蕃人议和,的确最利于西线调整生息,派晏长河前往斡旋,稳定局势,是个让新旧两党都暂能接受的决策。”

“调整生息,稳定局势,”荀展云一字一句重复,“圣上指的是割让大隆山西脉三城广陵一十四山隘,拱手献给蕃国吗?”

周琅眼望着一名小内侍蹑脚奉来生姜茶,没听出有何语气异常,随口便答道:“那三城十四隘本就不是我大炎地界了,先空口许给蕃人,教他与贺贼相斗,我朝可不费兵卒,以智相取。”

“异族入侵,老将军战殒。国土被践,屈辱割地——”皇后忽而瞋目,“此谓‘智取’!”

周琅一口茶抿下,茶盏一抖,泼了自己一前襟,谁成想大热天茶还煮这般沸,被烫得龇牙咧嘴间擡起头,正对上那温婉贤后一脸前所未见的盛怒神色,不禁麻着舌尖惊喃:“皇,皇后?”

“圣上怕党争吵闹,怕国库空虚被人揭底,怕贺贼打进扰了我皇城纸醉金迷安逸享乐。事事皆怕,却唯独不怕山河破碎,百姓遭厄,前方将士忍辱受屈,被迫接受退兵割地旨意。三城一十四隘,纵使暂被贺贼占据,那也是我汉民百姓的家园,大炎周氏的国土。就此屈辱议和,如何向我万万炎民交代?这到底是谁家的天下,圣上是谁人的天子?”

对皇上一身狼籍状况毫无体恤关切之意,荀展云投袂而起,厉声棒喝:“三军可夺帅也,匹夫尚不可夺其志也!1)”

大炎天子突遭一痛淋头斥骂,竟就怯怯缩了缩脖,神色茫然,双颊却焦热,一时连茶泼处也觉不到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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