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陆沉(1/2)
竟陆沉
蕃国地处大炎边境以西,与炎地领土纵隔三道起伏数百里的天堑山脉,族民世代生活在地险天寒、荒野千里的雪域高地间。
茶马互市多年,边境充其量不过有些部落匪帮之间的小打小闹,炎蕃两国以往大体可算睦邻友好,近百年间都未曾有过国之级别交战摩擦。此番蕃国罔顾邦约,发动突袭,显是瞅准了贺贼与炎廷操戈内斗之机——
大炎步帅、老将齐熙亲率靖西军,数月来由自南北上将贺军打得节节败退,接连收回多座贺占城池,高奏凯歌穷追猛打,眼瞅追击溃军翻过大隆山西脉,直捣贺军伪陵州都去了,却不料在高地追击行军间,突被数支埋伏已久、有备而来的蕃族王朝军奇袭掩杀。主将不幸阵亡。
这场战役疑点重重。
由蕃地入炎不易,两国纵隔三重险隘天堑,行路极难,自古只有两条大路可通:一条是由南线横穿山脉,直达炎地邛西路域内,亦即两国茶马运输道,此线路程较短,但翻山越岭艰难多险;另一条是远远向北绕开奇峰峻岭,由下潘关入炎,此路相对平顺,但路线极长。
下潘关今仍在贺地辖内。
所以蕃族大军人马出现在炎地领土,是谁放进来的?
汉人不适高地气候,贺军溃兵偏往西脉高山雪原上带,正赶上罕见七月暴雪,炎军应对不足,贺军也难占得便宜,却正是撞入谁族的优势陷阱?
蕃人杀了炎军主将,擒了千余战俘,一战得势,当即向炎廷狮子开口:要求“归还”大隆山西脉方圆数百里“部落旧地”,并愿与炎军联手擒拿牵制贺贼——后面这句殊无道理,不妨反着听——若炎廷拒绝,我蕃国可就要继续与贺贼往来谋划,不把你炎地闹个自相残杀天翻地覆绝不撤手。
奉玉长公主周璐身处后方指挥中枢辛州,闻讯拍碎军案!一边紧急调兵准备强势回击,誓与蕃国血债血偿,一边向炎京请增物资与援军,主战意图铮铮昭然。
炎京朝堂上,立场却没这般鲜明,决策久难下定。
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均分。
主战派自是咽不下这口气,异族偷袭,贺贼引狼入室,两个都该不惜一切往死里打!
主和派面上的道理是,蕃国要求“归还”的几地本就是贺贼辖内,且是汉民难以生存的高山荒原区域,就是暂时空口许诺划给蕃族来日收回整个贺地再计较又如何?当下兵力有限,为防贺贼获得残喘恢复良机,正应该趁热集尽兵力攻向陵州彻底灭贺才是。
而周琅日日看着朝上两派纷争,心中只有一个苦念:又要钱?朕没钱,没钱,没钱……
内阁重臣对大炎家底门儿清,如何看不透皇帝这忐忑的小算盘。董党式微,新法叫停,朝廷有多少积累多年的官贷糊涂账就此作废,便宜了州蠹,亏了国库,短时内谁能添平这个窟窿,再从泱泱万民囊袋里现抠出银钱来用?
于是很快冒出一种声音,恳请老丞相暂缓致仕,出山救国。
董浚嶂自请告老还乡,根本没还多远,以老迈体弱先作歇养为名,就退在离京不远的别邸中。
周琅对此提议态度模棱,不置可否,但在接替前方主将之位上,拍板任命倒相当果决,连街头巷尾都认为子承父业、子报父仇,除了齐海晟别无他人堪任之际,周琅却不知受了哪位高臣指点,别出心裁指派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将,授印领兵增援靖西军。
“这个晏长河,你听说过是什么来头?”
管临才下差就要赶往别处议事,饭都没空吃。
还好家里有个贤惠的车夫,带上阿奇备好的热乎餐食,趁辗转的短暂空当,在马车里匆忙解决一膳,并附以陪吃服务。
“听说过,善荣侯晏奂之子,”陪吃的自己把主菜扫了个风卷残云,听问点头,撂箸细答,“当年邛西路茶马道一带马帮私贩横行,当地山匪掌权坐大,换了几任安抚使都拿不下稳不住。善荣侯晏奂祖籍荣州,自称了解当地民情,主动请缨前往平定匪患,朝廷给他拨了两万守备军。结果晏奂未用一兵一卒,半年就给摆平了。”
管临笑看自家车夫,一谈起这些赫然一部行走的大炎军史册,“怎么摆的?”
“晏奂仗着风流倜傥名声远扬,去了没用打的,直接派人去跟匪首提亲,竟然明媒正娶了马贩子头领龚家的大小姐。从此官匪合作互利,令荣蕃茶马道就此消停了好些年。晏奂这人手段奇,路子野,直到终老,军民匪三方都念他的好,荣州守备军至今自称‘晏侯军’,”迟阶虽未亲见过其人,言语间却颇现隔空钦赏之色,“所以这个晏长河,都瞧不起毛头小子是吧,但他爹是善荣侯,他娘是马帮世家的宝贝疙瘩,名号一亮,先足够他在荣州黑白两道横着走一阵。一手好牌接下怎么打,那就要看他的真本事了。”
“可大战经验没几场,上来就要协领靖西军,”管临却不乐观,“内阁有意扣着不让齐海晟接任领兵,倒也能猜到顾虑,但特派出这么个茶马道上的权势后代人物,这不是摆明要与蕃族议和吗?”
“没错,小六那边若按不住这个弟弟,西线抗贺这一路战果是生给人供手相赠。但若能压制收服,反为所用——”
迟阶暗自推想几许,眼中有莫测神采闪过:“是掣肘,亦是机缘。想想你那张草拟鸿图上的西输通道,不就正卡在邛西路这咽喉一线吗?闹好了这是歪打正着,给小六送的一份助力大礼。只看是东风西风,谁能压倒谁了。”
管临被说得思路顿开,感觉满朝堂的学究加起都没眼前这一个审时度势思路清奇,面对这车夫的运筹帷幄英姿轩昂,忽而脑中腾起一个念头,只觉得协助周璐领军灭外敌,放眼全炎哪个比眼前此人更得力胜任?
心念只一闪,马上就被自己激灵醒了,瞎想什么呢,泥菩萨上阵,成是送死。管临下意识一抓迟阶,好似生怕这无私念头一个不小心传染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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