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龙骧(1/2)
起龙骧
“慢点……等会,那边,往上……哎,看着跟颗萝卜缨似的,手劲儿还可以。”
里间传来嗡嗡哼哼的惬意指挥声,是亚望带来的师兄新收小徒弟按小师叔的传授指导,正给那疑似内伤患者各处xue位验试推拿。
亚望在外屋捣着药钵,低叹道:“难不成真是所谓物极必反,日中则昃……”
管临不解:“怎么讲?”
“横契巫尊早就预见警告过,若用此封血疗法,或许短时内能压制毒发剧痛,却怕余效过盛,后患无穷,闹不好有朝一日惊神伤气,会发向另一个极端——百感渐失。”
“不可能。”管临乍听来难以置信,脱口否定。
可是话才驳出,已止不住一阵后知后觉的惊忧袭向心头:回想昨日迟阶举止异常种种,似乎还真有那么丝丝吻合……可是,不对,明明后来……那情状又是再有感也不能来着……
亚望似有感知般,迎着管临忽白忽红的脸色,又作起乐观劝慰:“不过那是昨日见的,还好他只伤了筋骨,却没破血管,昨儿给我瞧了眼觉得没大事就急着走,我见他当时举止僵麻得厉害,连夜拟了副急救药来,但才刚仔细验过,似乎那症状一夜过去已轻了许多——管哥,他昨晚没偷着用什么激进急救的法子吧?”
管临喉咙一紧,来不及羞惭自我检讨,却拉亚望往院中走,肃然问重点:“亚望,你与我仔仔细细地将横契这套封血疗法的利害讲来,别再替他遮遮掩掩。这原不是个彻底疗愈的法儿?去再取那上次寻到的珍稀血质,定期配药抵御行不行?”
“理论可行,但如今看来治标不治本,他当时只急着早日南下,”亚望迟疑了下,还是如实道出,“巫尊验过状况就说,他被这致命蛊毒残害这么多年,身上又战伤累累,早已五劳七伤,纵是借了奇血续命,也只是抵御住病发痛楚,减缓毒蛊蚕食,若安安定定休养好,能多活上三年五载。只是一旦用了这封脉固血的疗法,就再没回头路了——平常人破皮流血且能包扎治愈,对他来说却是会惊蛊丧命的!
“我之前觉得他下决心抛下北漠一切回汉地来,以后不必上阵打仗,过安稳日子了,才放心他接受这疗法。怎想到他来了太平炎京,还会跟人打架斗殴呢?这次是有多凶险!管哥,老大从来拿我话当耳旁风,他只听你的,拜托你务必,务必看住他,不能任他当儿戏啊。”
“多活上三年五载,比多少多……”管临听得脊背发凉,心惊肝痛更是一浪涌过一浪,“横契药术绝顶高超,都没彻底拔蛊的办法吗?”
往任横契已逝,臂上传承着雪莲徽印的当世小横契就近在眼前,亚望只觉惭愧难当:“这些年我试了那么多法子,都失败了,巫尊生前只说,先以这封血法延缓着,他早晚能试出彻治的疗方,但如今他已……难道,全天下只有我师父自己才能解?可我师父当初也说……”
“不过!”亚望提到师父霍然挂想起什么,“我最近从四师兄这儿听来一个说法,不知会不会跟下的这个蛊也有关。”
管临期待擡眼:“什么?”
“四师兄说,我师父多年来呕心沥血想炼成那百愈长生丹,只缺一味原料药引,就是西域朗格日神山上的云胆玉魄,这玉魄由山上神民世代守护,但说是朗格日人早已灭族多年了。管哥,这地方,这族民,真有吗,你听说过吗?”
朗格日族?
管临心弦微动,觉得这名称听在耳里异样的谙熟,想是不定在哪本杂书里无意翻到过,他又素有这般过眼不忘似的技长,随口就答了出来:“康宁年间,贺郡王周澜西征打到过朗格日山,沿途一路暴敛杀降,按官方记载确实是将之灭族了。”
“这朗格日族曾经在坊间的名声,是最出绝色美女……”管临在脑海中翻查,只觉自己道听途说的净是些没用的,回头得去用心打听深入钻研,“倒没听闻过有这云胆玉魄之类的玄物。”
亚望点头,也试着独立思索分析:“据传就是被贺王那时打下后占为己有了。四师兄说,当年我师父肯下山帮贺王做事,正是为了这块玉魄。”
管临脑中忽一道灵光闪过,激动拍了下亚望:“还记不记得去年我们去上京你初次询问横契,他就讲到一名中过同样蛊的女刀客,嫁去了西域后蛊毒不解自破。也是西域。”
“是!”亚望也恍然忆起,“会不会就是得了这玉魄疗治?”
“西域,西域,说得跟自家后院一样,”迟阶不知何时已起身步出,来到那嘀嘀咕咕密谋的二人身后,“知道西域有多大吗?”
二人回头,脸上皆是未散的忧色,却见这被谈论忧虑着的伤患精神奕奕,哪见半点病容?
迟阶伸腰抖臂,打了个酣饱的哈欠,不同于另个同样劳累大半宿还要天未亮就赶去当差的朝廷苦工,他安稳搁家里一觉熟睡到午后,睁眼就有俩小医师上门推拿解乏,此时看着比谁都红光满面,活力四射。
管临转望向他,眸光乍亮又渐黯,神色意味难明。
亚望见状况暂时尚好,便急着牵小徒侄告辞:“四师兄最近又被贵人急请去,没个三四天回不来,医庐里一溜人等着配药,我们先走了,明天再来。”
迟阶不跟亚望客气,只与那小徒侄道谢作别。那孩子看着只十二三岁,也是个盲的,若不是被亚望的瞎眼四师兄收徒来学诊脉揪痧的营生手艺,多半也是个流落街头的苦命乞儿。
迟阶随着管临一路送客出院门,目送二人远去,转头来:“知道他四师兄,禾奈,是去给哪个‘贵人’看病吗?”
管临一脸呼之欲出的质问叮嘱,被迟阶抢占话题盖过,只得先问:“谁?”
迟阶竖起根手指,指了指天。
“周……不,贾时?”管临顺着一想,顿觉十分合理,“秘密被请进宫,亚望倒是不知?”
迟阶摇头,脸上轻松惬意散去了些,是要严肃议事的神情:“你先前预警的有道理,这个禾奈,很不一般。我在想,他与他师父是真决裂假决裂?他会不会潜入炎京,暗为贺贼谋事。”
管临捉住迟阶随便伸来的手,牵着往内院回,突然逮住根手指狠掐了下,看着他面上反应,口中却接言探讨:“你怀疑他是贺贼派来的,苦肉计掩盖身份,蓄谋潜伏到周身边?”
迟阶本能一缩指,反抚住管临手腕,那反应好人似的再正常灵敏不过。一觉醒来,冷静与理智渐次归位,他毫不逃避地独自复盘分析,从多日来定州所查到昨日乱中听来的只言片语,新摘出诸多信息与疑点:“董六居然早就与谪老不死认识——所以谁才是当年真正通敌的?”
既说到此,管临见迟阶身体与情绪状况都暂复平稳,这才与他进屋坐定,将先前三讯御审堂上的状况细细述来。
昨日那各方神色言语,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当年邹敏进台狱私刑杀迟风卿,多半正是周琅亲自授意,而政敌头号旗帜人物被扳倒,董峻漳分明是得逞受益第一人,对此事却显得全然自信撇清,反钳制周琅把柄在手。
迟阶神色肃厉听着,听罢擡头来,在管临眼中看到与己相同的猜测:“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周琅当初受了误导——”
管临点头,接他道出:“他自知,杀错了。”
“杀心够硬,性子倒软,这就怕落口舌了,”迟阶森然冷笑,“不是扣了顶世代通贺的帽子吗?却不敢大张旗鼓论罪处决?当时可让郭少晗等一干内阁重臣都个个默认,我爹必死无疑了。”
“说明,周琅要么深知你爹冤枉,要么怕你爹交待出什么不便公之于众的真相,非得暗地封口不可,会不会……”管临结合日后反推猜测,“与他身世相关?”
迟阶笃定摇头:“不会,我爹不知道。”
管临却叹:“你爹清风峻节,只以周遭都如己身般襟怀磊落,连董爻这事都何曾与你们私下说?”
迟阶顿时哑口,眼梢倔然一挑,又在无声中缓缓垂了回去。
“无需这本旧账,董氏一门罪名都已够确凿。董卯粮料院失责,回京第一个已被撤职查办。老董当即自请告老还乡,上头一面早已搓手翻他老底,一面还假惺惺挽留了一番,”管临给他讲今日朝上要事,抚慰得不动声色,“董家这次必倒无疑。”
“没那么简单,”进展不出乎迟阶意料,但他并不乐观认为已然尘埃落定,“你知道,京定两仓暴露出真正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政以贿成,贪墨蠹国?”
这是导致大炎朝日渐积贫积弱的官场顽疾,亦是二人多次探讨下过的论断。
迟阶却摇首:“空的,全是空的。连京定两仓如此,举国上下有多少虚报仓储与糊涂账目?拆东墙补西墙,几十年来早糟践光了,拿掉一个董家,全炎虚空暴露,大快人心只是表面,接下谁替他周姓天子挡这个骂名,背这口黑锅?”
料不到,迟阶深负重重公仇私恨如此,竟仍能独自见微知著冷静析势,远远就将大局看得如此透彻。管临低叹了口气,撩官袍端正坐了下来,亦不再单拣当下快意澎湃的说:“鼎新革故,补过拾遗,本就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见得成效的。你看这朝上党派林立各怀心思,只觉个个是争名逐利不管百姓死活的贪位慕禄之辈。不,总有人不惮背这过渡阵痛的一时骂名,去开这个路,矫这个正,从重丈土地、修录籍册,到改建税制、清理官冗,不是口号,不是站队,物阜民丰的期望没个十年八年哪见得出成果,件件都要从琐碎起,任帝王姓甚名谁,这不正是他的天职正务,天下万民臣子该当要求和辅助他做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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