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龙骧(2/2)
迟阶对着管临乌黑的眼瞳,听他沉声的言述,阵阵慨然万千:这就是他,从来是他,那个八年前在琴州茶园里初次思想交锋便深深震撼并潜移默化间熏陶并注定影响自己终生的那个少年书生,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豪情万丈的鸿鹄壮志,但无论何时何地,他永不吝亲身从最平凡细微着手,以自己的简朴信念与微薄之光,去实实在在照耀与改善一个个在大局者眼里根本不值一虑的庸常角落。
这才是他为人立世的本心。
管临说得严肃正酣,冷不防被对面听众起身扑来,熊抱了一怀?
臂抵一推,管临瞥了眼大敞的堂门,凛然斥责,声量却从坦荡显降为鬼祟:“干什么你?”
迟阶不舍松开,神情愉悦又恶劣,眼神字里行间都挂着挑衅质问:这会儿道貌岸然正经人似的,可不是昨儿晚上那鹰击毛挚、握蛇骑虎似的你了?
管临在那眼神凝射下自觉心虚,感觉这小畜生睡了一天懒觉养精蓄锐,哪哪都恢复得活蹦乱跳了,恨不得这迎到人刚下差到家就要来个奋起直追,睚眦必报?管临轻咳了声,节指猛叩一下桌板,提醒他,更亦是控制自己:这可是朗朗乾坤,光天化日!
那……有账月黑风高再算?
迟阶不走空头的镖,到底强揽人脖颈啄上一口,才算略略缓解满腔满心都装不下充溢而出的眷恋与倾慕。
得逞后退开时却又被挽住了,二人近相对视,管临忽道:“等我三个月,最多半年,我们离开炎京。”
半年,应该够了,为迟风卿案彻底昭雪,助周璐外战凯旋大业顺遂还了人情,将晚儿……
“半年?”迟阶挑眉不解,“才还说要给大炎朝鞠躬尽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怎么又半年就要跑路?”
因为没什么比你安危性命更重要,“我们去西域。”
迟阶忽怔,旋即仰脸一笑,瘫坐回原位去,摆手道:“你还真信。云胆玉魄?我打小就听说书的成天讲,那家伙,吹得跟能起死回生炼石补天似的,谁见过?传说懂吗!茶余饭后解闷用的。我在贺贼那呆了多久,阿拉坦丘下什么稀奇宝贝也都见遍了,跟你说,没那东西。你至于跟亚望小傻子似的,真当个事。”
管临何止当个事,打亚望才前刚与他说到这会儿虽还一直没得闲,他心里已将要给各处发去的信都拟好了:西边正领兵深入贺地的周璐,北边曾与西域诸族交锋往来的方执,南边交结广泛见多识广的祁堂主,调动一切可调动的力量,收集一切可追踪的信息,迟阶虽此次看起来躲过一劫,但那阴魂不散余威无穷的蛊毒如悬顶之剑,不定哪一触发就要折磨残害甚至夺走……但凡有一丝希望永久彻除,都值得他不惜一切去全力追寻。
迟阶还在嘲笑人听风就是雨,却见管临这遭是真板了脸,纵容安抚一时,到底秋后算账来了:“大闹粮料院,齐海晟功过相抵,给赶回郊外大营躲风头去了。今日捎信给我,特提到想结识结识那位‘舍身拚死,手刃霸下的豪杰’——去会会吗?”
“不见,”迟阶懒懒拒绝,“他大美人还是西洋景?就一身手不济的糟兵蛋子,我生平见得最多看着最烦,会他干嘛?”
管临划重点:“舍身拚死?”
迟阶乖笑:“下不为例。”
今日苦口婆心份额已尽,管临摇头起身,准备回屋先换下官袍,却听迟阶又添一句:“不过你记得多提醒他,加倍小心殿前司的人。”
管临顿步,又转回身来:“齐海晟已上报举证,粮料院贪赃瞒报军粮有殿前司的手脚参与。樊复与齐家较劲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只怕龙神军军功过盛。”
“若是只在这上争风也好说,我却怀疑,”迟阶蹙眉深思,今日其实一直在回想琢磨董爻狗嘴里吐出的一些话,当时他垂死挣扎,疯癫胡吣,个中信息难辨真假,有影影绰绰的猜想浮在迟阶脑中,究还不是能太确切串联,“董六之前嚣张跋扈,把殿前司当自家亲兵似的用,樊复居然就真跟他蛇鼠一窝,他靠什么?”
管临疑惑怎么又绕回到这上:“知道他是谁?”
“武将不怕文臣,”迟阶摇头,“董六早就接触过谪越人,怕就怕是——”
管临眸光一聚,霎时领会:“牵线樊复通贺?”
“我也不过往坏里猜,”迟阶并不十分笃定,纯属警敏直觉,“贺贼造反自立几十年,单论打仗,那边也是一蟹不如一蟹,战场上凭硬实力一时半会打不到炎京,私底下搞阴谋诡计,渗透策反几个内奸重臣,更像周迨干得出来的事。”
管临惊讶细思,迟阶由他帮着分析消化,屋内一时寂静。
外头街巷上却正车水马龙语声喧阗,市井气象炽盛繁荣,当世炎京人还剩几个曾真正经历过被敌袭战乱抵到家门口的无底恐惧?四方战事是远在天边,近在说书人口中的饭后谈资罢了,与过惯了几十年太平盛世的炎京人没有直接干系。
迟阶压下飘忽向太远的感慨,止于一声轻嗤:“一个乱臣贼子,一个傀儡西贝,这东西两地给他俩治的,分不清哪个更坏。我说要齐家防备,不是为保他周琅皇座,是,数十万军民在前头流离失所,厮杀卖命,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战场上真刀真枪输给贺军不枉,若真被内奸渗到炎京中枢里弄权使坏,内呼外应,那真是——”
“一人逐鹿,万民草菅。”
亲历北漠五年战乱,见过多少人间惨象,埋过多少森森白骨,千锤百炼攻无不克的战神经历并没有让人更渴望穷兵极武,相反,迟阶比任何人都更深地忌惮与悲悯,对每一个来世一遭偏偏不幸赔命给权争炮火的平头百姓来说,战争没有赢家。谁赢,他们都输。
管临听他说完,未接言语,却向自己书案上去翻找什么。
迟阶见他听得神色沉重,特又调整语气缓道:“总之就是提醒长公主大帅,军需,军备,军粮,甚至军令,哪个都不能全然指望炎京、轻信炎京,将在外,随机应变,自己惦量。不过小六也真的机敏,洪涝毁粮是后方自己人捣鬼,她倒是将计就计,直接顺势揽了屯田自治。这魄力,啧,”迟阶近赏之余仍有远忧,“可是炎京这看着金山银海,里头都是草填的,她那几块临时扒拉来的几块荒地,又能自给自足上多久?”
管临找到了自己这些日归家来写写画画的一沓构想草图,递过来:“我有些粗略想法,你看看。”
迟阶接过好奇阅起,很快看懂了主旨:“意思是……江南钱粮、军械督造都不再走漕运,绕过炎京调配,直接策动州府归依支援?”
大致翻看下来,神色由诧到赞,迟阶按卷扬眉:“这是撕破脸的后招,小云雀不装了,凤唳九天,公昭于世?”
管临沉声:“不破不立。”
迟阶深深看他,似思考又似审视,半晌不语。
闭门草拟的一张鸿业远图,八字没半撇的迷乱局势,两个似乎不请自来连智囊团边儿都还没挨上的人,却在这宛若一厢情愿自说自话的私议里,各自神游畅想到了许多许多,或有关于海晏河清,或只关乎此生你我。
“我支持,支持她拥兵威慑,”迟阶在千思百虑后郑重开口,“不因谁才是他周氏正统,爱谁谁。但我永远不赞成最终兵戈相向。”
原因说过了。
管临目色闪动,唇角微扬,心有戚戚的激赏向来吝于言语抒发,竟一送身擡手,往迟阶下颌勾来。
“管大人,我严重怀疑你目的不纯,”迟阶不理这雅郎君怎么就霎变一登徒子,给他抚上脸颊,耳垂拨弄,仍坐怀不乱往那图卷上琢磨细看——粮道军备,远交近攻,这明明是自己多年实战磨砺,真正擅长的领域,见管临这种种细节之处竟都拟想得相当内行,“你这是拿色相作诱,跟我这儿成日里不少偷艺啊。”
谁诱谁?管临莞尔,对这变相夸赞照单全收,唇温袭近,没正形的本事也早已窃学了几分:“天长日久,你还有多少能给我偷?”
“舅,舅,舅公,爷……”
管临迅速撂手转身,看向门口,才发现那酝酿开口已不知伫立了几多时的阿奇。
“有,有封急,急,急报。”
管临端正点头,迎去接下。
迟阶一旁瞧热闹窃笑,看管临神情强行恢复一本正经,却分明暗浮一脸赧然羞色。至今连当着阿奇都不好意思拉拉扯扯,贼胆跟上你色心啊。
但下一刻,那绯红渐变为煞白,管临将信纸递来,现实惨烈正正拍在那幻想待展的鸿图之上。
迟阶聚睛一看,寥寥九字:“蕃偷袭,齐殒阵,西线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