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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命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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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正与人急议着,一见妙公子闻讯当即就来了,知晓责任重大,无法向管大人那头交待,焦灼神情更飞上一层愧怍。

“劫匪人数众多,出手狠辣,张氏镖局的镖师们正面交锋都没能护住邹氏姐弟,我们的人一路跟追到城外,现下全无消息。”

邹敏早早将一双儿女寄养在娘舅张家,正是自知平生招致仇怨过多,打的一手未雨绸缪的好算盘:一则改了姓尽量避免出事遭连带,二则这娘舅家表面开车马行,其实多年赚的镖局生意,里外最不缺武力看护,是比职权才能调动的官兵更靠谱的私家护卫。

终究还是算盘落尽,防不胜防。

“这伙人筹谋精细,里应外合,特卡在城门将将关闭前携邹氏姐弟逃出,张家即使报官,赶明日按正当寻缉也怕追不及了。我们京外人手有限,还要调派增援出去,”落英朝迟阶来,语速飞快,“跟管公子商讨征求下,我有陆少的关系能提前出一道门。”

“不行,”迟阶断然否决,“单你有关系,劫匪迈出这城门就是正当?里外多少只眼等着拿你陆少把柄,自己往上送。”

落英脑子一震,登时清醒不少。

“盯住,你们作用是盯梢,不是群殴,”在一群热锅蚂蚁中,迟阶稳稳坐定,“是恨天门。他们只抓邹敏儿女,却没找上韩栩,这已经暴露了部分内应出来。”

管临牵头追究黥印逃犯这一茬,是消息严密封闭的台狱专审,马上就引来外头劫匪动作,正说明恨天门不仅做贼心虚,而且跟官中埋伏勾结得足够深。

三省六部遍布着董党的爪牙,很可能身边某个不起眼的狱吏就是泄密传讯的,甚至被指使来暗下毒手。

一抹忧虑在迟阶心头掠过,对手根基深植无孔不入,管临与唐梁两个究竟太势单力薄了,就算果然能真刀真枪地挖出董家逆鳞,到头来也只怕仍缺一个铁腕天子来主持公道拨乱反正。

落英自未跟想到这些深远,一时只从妙公子的沉着镇定中汲取到一丝冷静安心,思路很快渐复清晰:“邹敏家眷被劫也是为了施以威胁,人虽被掳到京外,消息到底还是要传进去的。管公子那头,是正审出到要害吧,邹敏已经指认恨天门为董家所用?”

迟阶眉头微蹙正待开口,忽听到后院传起一阵急步声,一人率先跑进急报:“茶庄被端了!掌柜睡梦中被捅死,里外伙计打不过死的死逃的逃,最后被一把火烧了个毁尸灭迹。”

落英骤起惊问:“柳先生呢?!”

话音未落,一个脚步都擡不起的血人被跌跌撞撞背进,堂内诸人见之无不惊骇,七手八脚围凑过去,安置到隔壁耳房塌上。

那血人遍体鳞伤,双眼肿到只剩了半边一道缝,嗓音惨烈嘶哑,却急切循着落英声音方向:“落姑娘,鸿雁楼碧芜馆桩子不、不能留,快撤!恨天门把这几处源头都摸到了。”

落松一边反应迅速,闻言当即调度人手奔往各处增援传告,一时满堂混乱惶惶。

落英俯在塌前,听这重伤的柳先生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也要亲自递来的讯息:“霸下发现自己药方被泄密,摸查到了茶庄,他们今夜是来一、一网打尽!药方和地图都在我身上,”他艰难擡手,却已无力自己掏出,“这方子你去拿给管逢疏那边比对,就,定能验证我的猜测。”

落英顾不得男女大防,顺着他所指向衣间一摸,摸到的却是伤口奔涌的温血,猛一颤抖,就手发狠地捂住,只急喊人包扎急救。

“落英。”

旁边一个声音响起,落英闻唤看来,勉强拉回些理智,压着颤声回向那血人道:“正好妙公子在,这就让他带去。”

迟阶走近塌前,早看出这兄弟是先遭了折磨毒打,最后才给送上了结一刀。

即便这般鼻青脸肿血糊淋漓,依稀还是能认出一点少时模样。

拨开落英,迟阶上前封点住伤者几处大xue,就手止血扎牢,这战场急救的一套驾轻就熟,但心下清楚,于此人的状况也顶多再延上几口气罢了。

“我跟柳先生有几句话单独讲。”

落英捏着那从鲜血中取出的密信,咬唇点了点头,妙公子在这个状况百出的夜晚无形中成了她的主心骨,她焦虑重重却硬打起精神,率人暂退出耳房。

血涌暂缓,那伤者听见言语,朝着道:“妙公子,务必提醒逢疏……”

“杨丛。”

塌上人闻唤突一凝定,继而便猛烈挣扎要起,似惊慌似疯狂,极力去睁擡肿合的双眼想看个分明:“你是谁!”

“我姓迟,迟阶。”

他二人少时同为朝官子弟,在京中就照过面,后来迟风卿帮着将这杨家孤子护藏在琴州,更同在泽林一屋檐下过。只是二者当年境遇志向皆迥异,一个心怀仇恨埋头苦读,一个没心没肺浪荡市井,原不是一路人,谈不上多熟。

但杨丛此刻却觉得普天之下,没第二个人与他更同仇敌忾,简直是他潜伏多年功败垂成之际,上天冥冥派来与他交接遗志的:“你?还活着!你知不知你爹,你全家,是被谁赶尽杀绝?!”

看这杨丛只怕是气数将尽语无伦次了,迟阶按住他激动徒劳的扑棱,抓紧直问:“把你查到的都告诉我。”

“恨天门帮董家清除后患,你我两家亲眷当年都是死于他迫害追杀!”

“恨天门门主霸下,此人与董家有极其隐秘的关联,”杨丛情绪激昂沸腾,言语气力回光返照般一瞬提了起来,“霸下率人在江南诸州私贩盐铁,汇集运至定州郊野,正是交给董四销赃获利,这是最直接的勾结铁证!我有他窝藏地点的图纸,才交到落英手上的便是。还有……”

“霸下其人,手段凶残肆无忌惮,但我暗查得知,他身上有个恐人知晓的不治之症,须常年用药怯毒遮掩。我寻机拿到了这份药方,本还不知所用,听到你们逮到韩家人的说辞才豁然想通,霸下定然就是一个犯过滔天重罪的铜黥钦犯!董家帮他脱逃制裁,康济堂为他去了黥印,配制疗药,他反手将韩家全员灭口。”

“逢疏这遭将这手段揭开审讯,里面风声传出,霸下未猜到韩家还有活口,却歪打正着查到了我。他单是杀我一个泄恨不够,我受着堂主资助,这些年扮作贡茶商接近恨天门,他深挖定然挖得到堂主与公主关联,只怕就此便一并揪出这些地下经营,我不能给陆少坏事……”

“若不是为此,我不甘心,就是临死一口气,我也要让霸下知晓我是谁,我是为他刀下几十条杨家冤魂来索命的!”

杨丛讲得泗血纵横声嘶力竭,凄厉的吼声直将落英们都又惊动了进来。他不顾众人安抚,只拿那双看不清的肿眼竭力追铆着迟阶方向,最后一刻仍在高呼追嘱:“董家误国害民,坏事做尽,你把他们连根拔|出,你,查下去,查下去……”

迟阶退到门外,看天边一点点挤出鱼肚白。

待落英抹了泪痕出来,只见妙公子独站在廊间,神色平静,似已是筹谋在握。

落英将那药方递上:“你带回给管公子查。”

“不用他查,”迟阶没接,“你派人拿到旧曹门的瞎子医庐,交到一个叫亚望的小孩手上,是不是疗愈铜黥痕的药方,他当即验证。”

落英紧攥着双拳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迟阶却指向她另一只手道:“把那图给我。”

“哪个,什么?”落英眸光聚拢,疑问看来。

“拨派几个身手利索的跟我陈州门汇合,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开城门,”迟阶看了看蒙亮晨色,知晓赶不及与管临当面请示了,“我去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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