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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命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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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命黥

“铜黥刑罚,本朝黥刑中的最重级别,罪犯姓氏名字铜镌于睑下,刀痕及骨,终生耻示——按本朝刑律,罪至铜黥者,或监|禁于京狱,或发往边城服城旦役,严密看管,永不得踏离返乡。”

“然而近十年间,恨天门使康济堂利用邪术医法,曾为足足四十八名铜黥逃犯去除过黥印,这些重犯改名换姓,逍遥法外,为害四方!经核实比对,举报人提供的名单与官方重案卷宗记录全部对得上号,这你刑部诸员,作何解释?”

御史台九品芝麻小分组,短短几日又挖出这么大个疏漏罪责,更多涉事官员被请进台狱,而邹敏态度冷硬依旧。

管临留在最后,终于与这块硬石头单独对簿上。

“康济堂韩家这门为囚徒去黥印的独家手艺,你早就知晓。”

“哦?”邹敏扬眉。

关押多日,体面难保,囚犯看上去仪容凌乱,面上已分明流露出体弱难撑的病倦气,但神色倨傲未改,打一上来就摆出奉陪到底的姿态,反相拷问:“何以见得?”

“执法刑官与匪医韩家,如同阴阳两面,天敌水火。”

管临不惧与他慢磨慢耗,语气平缓宛若内行切磋:“他等研供毒法卖与匪徒杀人害命,你等蛛丝马迹里探明死因;你等为囚徒黥刑标记防止脱逃,他等帮重犯去除罪印纵虎归山。你两方相竞相克,多年来明里暗里较劲,邹大人仵作出身,市井里滚打,官至司寇,怎可能不知晓康济堂与恨天门这些长久勾当?”

邹敏饶有兴致听着,目光几乎露出些许赞赏。

但管临波澜无兆,话风一转:“于是当有不可告人的私密目的时,你亦知晓谁的手段最一招致命,天衣无缝——恨天门为你提供乌蔻,你包庇恨天门作奸犯科。”

“乌蔻”二字一出,邹敏微然一耸:“没有。”

管临凛凛俯视:“铁证在册。”

邹敏擡起眼皮,似乎是头回仔细打量这位风头正盛的御前新贵,几许研读,便豁然看穿:“打着监察的幌子,你也是公报私仇,要给迟家雪恨来的。”

管临摇头:“权臣,黑狱,杀手,你们三方上下勾结,放出过多少恶兽,谋害多少忠良?”

邹敏牙关里外一错,那神色说不上是愠怒还是蔑视,他且未否认,突发一问:“谁派你来的?”

“秉遵圣旨,严查彻惩。”

邹敏当即哂笑揭穿:“不,大掌柜第一个不想给迟风卿翻案。”

管临压住对这句接言一闪而过的疑虑,突望见由着这囚犯礼佛爱好,身陷囹圄,一卷佛经还特许给他留下随身,心中鄙屑,话已顺接掷了出去:“公道正义在上,因果报应难逃,临时抱住的佛脚能帮你抵住冤魂追索?”

“别扯了,”邹敏却不见虔惧,粗暴打断,“你是为公道正义,为翻案昭雪,说得好听!你跟迟家有什么交情?这一套冠冕堂皇,装给别人去听。”

邹敏似乎霍闪间不着痕迹便夺回他更擅长的审判者角色,知根知底,眼神鹰攫一般钳向这初出茅庐便妄想将他踩在脚下的得势后生:“你姓管的,一夜风流野来的私生子,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混大,根本连自己亲爹都没见过吧?谈什么天生的家族荣辱,党派敌我?忽一日侥幸蹭到了个父姓荫蒙,从此便扯着削尖脑袋向上爬,做出一副与家族姓氏荣辱与共的样子来战立场拉大旗。你扪心自问,有吗,你在乎吗?”

管临漆黑的眼瞳炯炯闪动,心中确然被这话激出一串奇特的层层绕绕:

这邹敏久居刑职,惯擅此道,想拿身世背景来唤起阴影,干扰人心,反相压制?

主意打错了人,所谓身世自艾,偏执扭曲那一套,搁他这儿打小就欠奉。不仅欠奉,可巧被你说着了,本迟家姻眷当真动机充分得盖天,再自发也没有。

而在这意图反客为主的激言背后,管临却反而敏锐捕捉到这一诘问的揣摩预设,分明是以己度人,暴露出他邹敏个人的价值心境:“原来邹大人非是如众所传言以为,以家族荣辱论,将通敌嫌疑嫁祸于迟家,只是甘当黑手,回报‘知遇’恩公罢了。”

邹敏一愣,旋即不加掩饰冷笑出来:“可以,你倒是个能拉锯诱敌,声东击西的人才。”

管临神情挟着莫测的冷厉,向前探了探身:“将这家族姓氏利用充分,又撇得干净不为所累,你做到了。但有信心你年幼无依的儿女,也能幸存活命成为下一个邹敏吗?”

邹敏眉头骤拱:“你威胁我?”

“威胁你的不是我,你心知肚明,”管临语速放缓,但确保每一句因果利害都已清清楚楚送入对方耳中,“董家与恨天门勾结,纵跑朝廷重犯,买凶滥杀无辜——明日就叫这邹尚书亲口的交代指认,传遍四野。”

“你敢!”忽一阵咳意上嗓,邹敏捂住胸口,强抑住猛烈的震颤。

“果然更怕他们,”管临毫无怜悯看着他,“你肺疾久重,自知活不长了,想顶包揽下帮人转移焦点,给亲眷保个周全。天真一时?你亲身参与过多少回,他们的手段你比谁都了解,失去利用价值,只余泄密风险,家破人亡,赶尽杀绝,别管姓邹还是姓张,下一个便是你。”

“你……”邹敏咳嗽不止,语气被这突发病状显得服软,“究竟要什么?”

“迟风卿之死的真相。”

“真相就是,”邹敏擡起涌血的双眼,暴怒程度一反常态,声音从咳哑的嗓子里断续迸出,“迟风卿命丧乌蔻,却并非因乌蔻而死。命令是御口下的,决策是众臣商定,所有人,只除了吃闲饭的和你这乳臭未干的一对蠢货,都知晓真相,杀死迟风卿的不是我邹敏——”

“是这大炎朝堂金殿上的每一个人。”

审讯房四无窗牖,密不透风。

管临才站到上首的压迫气势,愕然忽止。

————

“速报管公子,邹氏姐弟被掳!”

台狱突击审讯不分昼夜,管临最近当职忙碌,常常连轴转审到半夜就在差上对付一宿,留得那家宅里的小厮心事重重,本就孤枕难眠,突被一阵嘈急敲门声惊扰,多年行伍本能附体,一个蹿起间已扯外衫穿整,飞步出到外院。

来通报的是鸿雁楼的茶博士涛七。

坏菜。

迟阶第一念,台狱秘审的新讯这么快就传了出去,有黑手立刻来拿邹敏家眷威胁封口,果真是挖到了要害。

第二念,落英落松们,一帮废物笨蛋。紧说慢嘱咐盯牢看好人,到底让对方下了手。

涛七三言两语说不详尽,迟阶当即与他同往去会落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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