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冤录(1/2)
沉冤录
宝华禅寺自从隔墙后院出了范正拦驾事件,官府三天两头上门搜查问话,从老禅僧到小沙弥个个谨小慎微,闲话不敢多说一句,成日里夹着尾巴念经。
酉半时分,禅寺已准备关门赶客,来者皆是信众施主,温言好语地劝送,直送到夕日落沉才彻底清场。最后步出寺门的几拨香客远远地嗅到什么,本能避让开,门房和尚擡眼一看,皱起眉来:“非赶着这时候才出去倒泔水,还得给你回来留门不是?”
挑桶的小和尚慧生一脸任劳任怨,好脾气解释:“倒早了晚上还有,又得寺里头放一夜,劳烦师兄啦。”
守门师兄捂鼻子上前,迫不及待合拢大门将这气味隔远,临了不忘高声嘱咐:“倒了去河边涮干净桶再挑回来,大热天的,谁受得住!”
谁受得住?
一边是臊臭秽物,一边是酸馊泔水,慧生挑着两只无敌大桶一路走起来畅通无阻,却偏是将夜幕一降就满街乱晃的牛鬼蛇神们引来许多——大概街头乞儿们实在是饥不择食,能从这荤腥不沾的寺庙残汤烂叶里扒出来点果腹的也是不挑。
慧生沿途熟练地给一只只烂碗斟满,看乞儿们当珍肴美酒一般吞下,慈悲带笑似的说了几句什么,挑起桶继续弓腰前行。
直到被一角素洁衣袍阻住去路。
慧生微诧擡起头,看到一张清逸俊雅的陌生面孔。
“不知贵寺斋食是何等美味,剩饭泔水也让人如此争抢?”
“施主当心,”慧生调整脚步,温声提醒,“莫玷了衣衫鞋面。”
这拦路人却是不躲不避:“小师父做得一手好药羹,给叫花子们喂得飘飘欲仙俯首听命,每晚倒桶来回,寺里寺外的最新密讯,一夜间便传得全城皆知了。”
慧生闻言似无异色,只将肩头的重压暂撂下来,起礼耐心回道:“阿弥陀佛,民生多艰,街头乞儿食不饱饭,小僧自己也别无余粮,只能借寺里这点剩汤冷饭,能帮则帮。”
对面微微一笑:“却不知对后院书生,又是个如何帮法?”
“京中客店价高,来京赶考的书生们有家贫难支的,常借宿在各大寺观,平日帮着富家香客抄经以抵房资,”慧生开口就回,这套说辞他们全寺上下背得滚瓜烂熟,任是谁答来都一个字不会差,“炎京寺庙素有这等善举传统,敝寺亦不过略尽薄力。”
听他避重就轻回得驴唇不对马嘴,对方也只自说自话:“圣驾临幸,内外森严,寺后书生如何将拦截时机地点掐得神准?半夜抓捕,寺门封禁,又有谁能一次次神不知鬼不觉将这最新消息连夜递出?”
来了,终于来了。
慧生在夜萌遮蔽下再度擡起头,他十步九算,到底算不准仇家与帮手哪一方会率先摸查而来,眼前的面孔让他有一瞬本能倾向,但他旋即意识到这种轻信很危险。
他不动声色略一屈身,手上有了动作,似乎打算置之不理继续挑桶前行,却在这微弱回起的空隙,感受到一触尖锐抵上了脖颈。
“说说,”耳后凭空传来杀气,“你跟康济堂韩家是什么关系?”
和尚神色一变,袖风骤然攘起。但还未及挥出个半圆,人就半途定格,脱力瘫晕了下去。
……管临面对面仍看了个骤不及防眼花缭乱:“伞骨是给你拆了根这么用的吗?”
“我又不带刀逛街,有事就地取材。”迟阶收起一招制服的点xue神器,俯向倒地的慧生,拨开他紧攥的左手,赫然便见一根待发未及的毒针隐在指间。
“防卫过度了,他不是深藏不露,是当真一点武都不会,”迟阶掐过那毒针看了看,“纯是个暗地里摆弄药剂子的。”
管临回想慧生倒地前的神色,那种被揭穿一瞬来不及掩饰的失控惊恐骗不过人:“果然跟韩家有关,你怎么猜到的?”
迟阶勾着颈后衣领,把被招呼昏的年轻和尚往不远处河岸边拖:“几日前我在寺门口跟落英闲聊,这厮远远一过我就纳了闷,一个挑粪倒泔水的哪来的一身药熏味?想想亚望那小药疯子平时总叨叨,炼药培毒不难,难的是越毒的药性气味越浓,拿个什么法无形遮掩,才见内行手艺高下。”
管临跟着步去,恍然心道,只听说过久病成医的,难为这位久毒缠身,竟成了狗。
慧生被河水泼醒,恍惚只当自己落了大牢,起身半天看清还在城中涞水河畔,马脚已然露出被捉,仍好手好脚留在了阳间,心中已多少有了猜测计较,当即显得不再闪烁抵抗,老老实实问什么答什么。
“二位施主猜的不错,家父的确当年在康济堂当过伙计,小僧儿时未出家前跟着学过一些粗浅药术,因见不得这些可怜乞儿成日脏秽里摸爬进出,个个生得一身癞疮,便加了些缓痛清神的药草在冷饭里面,只求能帮着缓解些苦痛。”
呵,用成瘾的邪药笼络满街被人惟恐躲之及的叫花子,培养出一条独为己用的隐秘传讯通道,却说得这般慈悲为怀。
迟阶此刻没空审判他这些细枝末节,亦不耐烦他念经似的东扯西拉,忽而凶煞打断,引向重点:“你将圣驾造访禅寺的路线时机泄露给后院书生,怂恿一干人拦驾,还给范正提供了暗器毒针,策划刺杀当今,你意欲谋反!”
“不不,没有!”慧生被这扣到光秃秃头顶的天大帽子吓瘫,不见才前昏迷刚醒都面不改色的沉着,摆手颤道,“我没给范正提供毒针,只是碰巧给他讲过一件秘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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