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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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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兵

没人比邹敏更熟悉炎京大牢。

他停职受审,刑部尚书的高官名头还没正式摘,人落台狱,不卑不亢,气势倒像是下访稽考一般,受的也当真是恭迎长官视察似的待遇态度,里外上下没人冒犯怠慢,加上双方同行同业,有些手段心照不宣,范正一案刑部执法失当这项罪名,半个月下来审得不温不火,没戳到半点要害。

独享一间“雅狱”,邹敏今日例行被问话,滴水不漏的车轱辘话还在舌间滚着,一擡头,发现门外来了个贵客——

连台狱自己官吏都没几个亲眼见过这挂名的最高长官,邹敏也不过是朝会和三司会审大案时打打照面,跟这位闲饭侯日常风马牛,谈不上任何故旧交情。

唐梁也没的客套,进门就问:“五代之内有赦书吗?”

邹敏清楚不过这是吓唬囚犯要定死罪的口吻,神色一派安然:“没有。”

唐梁抖着案册没看进去几个字,挥挥手让一众下官狱卒都离开了。

他一圈弯子也不绕,开门见山:“自打你进刑部,亲自过手的屈打成招,让无辜者蒙冤枉死,我手上九个案例,桩桩确凿。”

“依法依据,”邹敏平静回应,“领罪受罚。”

嘿,这躺倒的态度唐梁早听说了,这是亲见,“邹以捷,人要弃车保帅了。”

邹敏显得听不懂这机锋,压眉抿唇,情绪毫无起伏。

唐梁知道从眼前这位嘴里撬话,严刑恐吓诸般手段,都是关公门前耍大刀,最不吃的一套,他今日亲来,是借着邹敏被收押一个月信息闭塞的压迫感,想让他彻底认清自己已经官复无望的形势——董家无意再保他。

但邹敏似乎早一步就自行捋透接受了,他不急不躁,无欲无求,对所有弹劾指控供认不讳,对于诸项罪名足以将他从权职之巅直接摔进一无所有的后果显得毫无挣扎,束手认命,绝不松口承认受任何人指使,与任何人同谋。

一只忠犬可以耿耿自殉到这种地步?唐梁不信,但邹敏无懈可击。

审到最后,双方几乎问答出一副推心置腹、知无不言的表象。都是千年的狐貍吧,唐梁起身临走前,对阶下囚瞥了终极一眼:“你当这把刀,被人说拿就拿,说弃就弃,竹西君命丧你手,要来算这笔账的不是哪派权党,是黎民众口,是万世公论,这个锅扛不到尽头,世代被戳脊梁骨,身败名裂千古与耻辱挂钩,你自己掂量。”

邹敏全程有问有答,一直不见攻击性,压抑的倨傲却似终被此言挑出了头,他昂首挺胸,正面回应:“迟风卿罪有应得,却死得体面,这一宗案我最是问心无愧。”

唐梁冷笑出了狱门,原本打定慢磨慢耗的心态已赫然被这副嘴脸激怒,这邹敏显然是权衡好了利弊,打定转移舆论焦点,宁肯低头接受削职免官,也要保住背后靠山,将上下一致控诉新法蠹国害民的矛头扼杀在对刑部彻查大清洗的动荡中,坚决止住烈火向八年前迟风卿案烧去。

给什么好处?能让一个一品大官自甘前程尽抛,帮着拦火挡刀,唐梁看不出他还有任何翻盘再起的希望。

避重就轻,只为茍住一条命?那也是想得太美。

闲饭侯天生不怕事大,这轴性与胆魄难得想用在一次正地方上。

不想事业心才起,便遇当头打击。

次日朝上,百官上奏,竟一致请求对邹敏从轻发落——唐梁疑惑看去,求情者中有董党属员自不必说,为何连中书六部中一众明里暗里与董党对立的旧党一派也在其中?这些人上谏立言分明常常引傍竹西君观点与名号,个个以旧党清流纯臣自居,此刻真要翻案惩诫起谋害迟风卿的同谋凶手,他们反倒跪出来求情?

在这一边倒的袒护声浪中,唐梁似乎重新理解了邹敏脸上暗涌的有恃无恐,他下朝后刻不容缓,当即召来那名合意新得的下属——

管临台院就职,按侍御史正当,日常被分派的都是查访听记、纠正礼仪的鸡毛蒜皮,对于审讯查办刑部尚书这样的上层大案按职级是没资格参与的。

唐梁粗中有细,也不急把他提到明面,只给他配了一班录事主事掌固辅助打下手,将邹敏自入刑部以来所有涉事沾边的卷宗统统推来,令其发挥所长,在海一样的信息里仔细捞针。这事儿经历了朝堂上百官倒戈一幕,唐梁已信不过任何别的人去做。

但饶是他如此重信,也料不到这一班勤奋热血的小吏苗子远比那些精明油条的监察高官顶事好用,没过几日,管临就从堆积如山的案宗卷册中挖掘出了大大小小的疑点端倪。

“范正拦驾一举或许有人教唆指使,但确定,”孙昧引访客进了后院书斋,自己先落座,“此事起因绝与太学无关。”

堆不下的藏书把全屋唯一两扇轩窗也遮了半边,乍一进来光线昏暗,满室书香却让管临感到久违的亲切心安。

“范正被捕后被查出了私藏利器,被判定确有劫驾作乱的意图,本就是正当论罪的,这消息对外却只故意泄出一半,引来满城书生学子们请愿喊冤,”管临隔着书案恭敬站着,“太学舆论跟进的反应太迅速了,给疑神疑鬼的上边落了口实。”

孙昧指指让他坐,“范正有没有图谋不轨那是他的个案,天下听见看见的是闽州被新法祸害得惨绝人寰的如铁事实。学子们直言极谏,诉求坦荡,不怕查访深究。”

听孙昧这么个态度,管临顿时心放下一半,因为他越深入了解复盘范正一案来龙去脉越发现,那日的拦驾出现绝非自发偶然,而太学学生们的举动与案件走向又过于紧密地遥相呼应,如果这真是旧党一派联合太学掀起的一场风暴开端,以他目前拿在手里的台院卷宗详情看,就怕是正正落了董党的反扑圈套。

孙昧已然猜到管临此番来意,欣慰自己这得意门生谨慎公正的同时,也指出这番疑虑的一丝荒谬不可能:“百姓话本看得多,都以为直达圣听是最能冤情得雪、改天换地的,”孙昧摇着头,叹气压下言语里重权朝臣们才能体味到的大逆不道,“当今世下,我等再有诤谏之勇,也不至于指人去走这条白费的路。”

世道悲哀,语里行间不过四个字:天子无用。

管临心领神会,一时无言,只能换提件事慰道:“今年殿试设题拙涩,取士偏狭,礼部已拟定秋季增科加考,也是太学据理抗争的结果,学博当以宽心。”

孙昧当即笑了:“你夫子年纪大把,打白衣入仕两朝风云过来,从未曾灰心失志,倒用你这毛头后生来给助阵打气?”

一语顿时把沉重拘谨的气氛搅散轻松了。

管临回京以来多次回太学公开谒师,这还是头回私下走动,造访学博的宅府。

孙昧家中藏着一整斋的好书珍本,许久没来个志同道合的闲坐下来品评论鉴了,见管临往书架上一扫止不住两眼放光,更觉慰悦欣快,师生俩一时抛却时政喟叹,心无旁骛论起书来,直至天色渐沉,孙昧邀他随意借取,还要留他晚膳。

管临耗子掉进米缸,一不小心已经比原本打算的耽搁过长了,心中焦急,最后实不客气精挑细选了几卷带走,晚饭却说什么也再不留下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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