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兵(2/2)
孙昧亲自送他出门,孙家人丁颇兴,相对说来这宅院略显窄旧了,但自有书香清雅,太常博士入京三十年都没换过住处。
“要不是有些事未平,撒不得手,放不下心,你夫子我早告老还乡去了。”
管临诧道:“学博时岁正当鼎盛,太学中兴才归正轨,怎出此言?”
孙昧看着院中落花闲棋:“教书育人,在太学使得,州学、乡学、村馆、私塾,又如何使不得?需不到?早前曾听风卿兄豪言雅志:四十致仕,携一家子卖字卖画踏遍山河去。我还只暗要比他再早两年才更见洒脱。谁想,故人已驾鹤多年,我还赖在这荣华浮沉间,熬成了个缩头藏尾的糟老头子。”
信步直送到院尾,宅门敞开,管临一眼望到街对面树影下候立已久的身影,耳听此言,心中竟蓦地腾起一阵强烈冲动:恨不得当即就把那人带进来。
虽说一直是他劝着不让迟阶见故旧熟人,可孙昧到底不同,学博于他如师如长,是自他人生地不熟踏进炎京以来,唯一一个内心暗自认定亲人长辈般的特殊存在。更何况,孙昧与迟风卿之谊深笃不移,每每不讳哀叹迟家冤惨遭遇,只恨当年未能竭力挽助——
把终于找回来的迟家遗孤带到面前给他见!管临几乎张口呼唤。
风动树摇,几滴积存的厚雨劈脸打下,冷却了一时沸腾的思绪。
管临迈出门槛间,遥望杵在对面街角的人,明明才前的急雨已经过了,只余几斜细丝迷蒙,那人还娇贵怕淋似的撑着把伞,身姿站得板直,却拿伞面遮着头脸,一丝不茍地遵循着不许现身露面的叮嘱。
管临打消朝令夕改的念头,与孙昧恭敬道了别,跨街回到伞下。
“久等,”管临歉道,“没想到一聊这么大半天。”
迟阶笑看着他把借来的东西往衣中掖了又掖,生怕打湿了状,一眼就瞧破了书呆子流连忘返的诱因,“不久,我对面酒馆喝得意犹未尽,见你出来我才出来。”
管临将书遮带好,转头看来,凝望着伞下人,眼中突漾起一抹意味空前的遗憾。
得来的好东西不能带回给长辈炫示看看的惆怅。
“下回你要不跟我一同来见见恩师,”管临试着松口商量,“孙学博倒是绝可信赖的。”
“不见!”迟阶笑容骤收,斩钉截铁,“有仇,不敢见。”
管临诧异,什么情况?回想孙昧以往与他闲聊,不止一次提到这风卿兄家的不着调小子,直数那家伙以往斑斑劣迹,愁人是愁人了点儿,可绝没见是有仇有怨的语气。
不用管临追问,迟阶在一边乐不可支,已然不以为耻地回忆自曝出来:“当年我家被公认教子无方,我爹自己都心灰意懒了,亲朋好友们还死不放弃。孙学博人是桃李满天下的师授大家,主动要接这个山芋,说家里门生授课,平日教自家小子也是教,一并捎带着。我一家欢天喜地把我送走,我爹还交待,不听话只管往死里打。”
管临暗吸一口凉气,感出这结仇着实没跑了。
“听课我坐不住打盹,讲辩我乱插言带偏,半府的小子被我喊去拆瓦甩飞镖,才几天学博就忍无可忍把我隔进独间,错觉我写字还算兴致,压来一本颜帖,罚我抄描三十遍练性子,瞎抄还不行,不写到三十一本对着一模一样,就别想出屋吃饭。结果……”
“结果你唬来哪个倒霉蛋帮你抄了?”管临叹息,知根知底地接问。
“我什么品格,捉刀代笔,那能干得出吗?”迟阶凛然反问,擡伞望了望天色,“那天傍晚赶巧也是下了这么场急雨,我把原帖连着我费劲画半天画满了三十本的王八,放到窗外好生仔细地淋,每一页都给它淋泡得湿透纸背——最后我拿给学博鉴定,三十一本,每一页都没差,绝对的‘一模一样’。”
颜帖是吧。
管临神如雷殛,心化死灰。
迟阶憋笑回问:“还要不要带我见师长了?”
“你别要名分了,”在迟阶环握伞柄的手指外,管临覆握上一圈,“我是学博眼中第一乖顺的门生,可不能被内子拖累了师生关系。”
“那就土匪强娶良家,”迟阶指节拱着他手心,“你不行我行啊。”
今日低调出行,马车都没驾,烟雨暮色中,两个颀俊身影远看好似在挣命抢夺一把宝伞,蛇形走位东倒西歪。
推搡笑闹半天才平息下来,迟阶问正事:“孙昧透底了吗,怎么说?”
“不关太学的事,也不是旧党一派的思路,这事幕后另有其人,”管临亦从畅怀笑容收整回神色,“他很笃定,若深入追查来,太学抖不出灰。”
“范正被当一颗棋子使,拦驾陈情的内容不重要,此事形成舆论影响力才达到目的,”迟阶道出才前独自捋清的思路,“听起来完全是旧党的意图。而范正被捉去后,却又坐实了意图刺杀罪名,对面下这套的明明可以名正言顺宣判反咬,为什么邹敏又会派人下手把他黑死在狱中,给旧党一派留足了攻讦做文章的空间?”
“所以这也不像是董党爪牙所为,或许是半途出了意外,就出在那句在审讯录中抹去的证词:毒|药。”管临回溯今日查阅复审时发现的细节,“范正抵死不认自己蓄意刺杀,刑部初审就将他打了个半死,那是他们刑讯逼供的常用手段,面上看不出厉害,也绝不会致命。后来范正迷糊中说了句什么‘毒|药’,这供词不知怎么惊动了上层,邹敏亲手带出的徒弟兵就来了,范正第二天咽气,这句前后不搭的证词被从录册中抹去。”
“毒,药。”迟阶一字一顿念着,这类东西跟他沾亲带故,小半辈子非同一般地熟,总觉得哪怕只有股气味传来鼻间,都能顺藤摸瓜去。
“范正的身世经历都被抖个底朝天,家族世代农户,三十年关门苦读中举来京,从同乡到亲友没一个跟炎京官场沾亲带故,”管临则按着自己的思路推演,“这一切摆明步步都是冲着扳倒董家来的,不是旧党,不是太学,不是陆少,不是我们,还能是谁?”
“祸害全天下的,”迟阶冷道,“仇家你数不过来。”
“这仇家拿着我们都不知晓的厉害辫子,逼到邹敏不惜自毁前程暗下杀手,”管临路口一缓脚步,感觉迟阶带的方向不对,“去哪?”
迟阶灵光一闪,刻不容缓:“有时不必想得太复杂,范正从哪里钻出来,就原地去挖挖洞看。路我这些日正好探熟了——带你去宝华禅寺烧香拜佛。“
“什么名义去?”管临跟起飞快思考,只觉再筹备一下更妥,“等我明日跟唐梁请个缉访令。”
“碰上吃硬不吃软的主,官未必有匪快效好使,”迟阶拉着他,“我来给你当这个缉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