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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虚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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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虚凰

董峻漳面圣后从延和殿出来,有一架御赐轿撵候着专供他宫内行走。他不享这特权,拖着老迈身躯坚持自己步往内东门。

迎面一老一少正等宣进殿,擦肩只来得及几句寒暄。

“见过太傅。”

年纪小的近前恭敬施尊师礼,年纪大的也在后面弯腰揖拜。

董峻漳停步看向才满十岁的豪王,褶皱五官难得排布出一丝和蔼相:“看到殿下新作的文章了,文字虽还生涩,关于税改倒有些可取思路,功课最近颇见进益。”

周祯不敢自得,谦顺道:“是尹侍讲教得好。”

身后的翰林院侍讲尹修治,乃是董峻漳的得意门生,当年太后托付指派的董太傅年迈体衰已不可能亲自授课,如今实由他日常代行此职,闻言恭道:“师之传道,一以而承,都是老师教来的。”

“尹侍讲所言极是。”周祯执礼附和。

这胡皇子乃胡地野婢所生,虽长相不及他父皇端雅周正,但毕竟是不足岁就来到宫中,按着正统皇子规仪教养大的,少年成长一天一个样,今这一见,看着越发知书通礼,聪悟稳重了。

没白栽植。

董峻漳出宫,由儿子亲手搀扶上了自家豪华马车。

“爹,立储的事,今儿提到了吗?”董庚察着老爷子神情凝重,问得轻声轻气。

董峻漳阖眼靠壁:“不太情愿。”

“果然,枕边风真打后头吹着了!”董庚声调压不住提起,“荀家是气急败坏吗,自己闺女生不出,什么野种都敢拿来养。真闹不明白这位,亲儿子就一个,他自己不护着?这么个推三阻四的态度。”

“胡妃出身低微,豪王没有母家倚仗。”

“豪王有咱们家啊。爹,这关保谁护谁的事儿吗,荀家这是头一个跳出来,挑明要唱对台戏。”

董峻漳睁开眼,看了看自以为洞明党争本质的董老七。

没错,自古以来,立储事宜都是朝堂权臣为利益长远计,你死我活的站队必争之地。

董家站周祯,不因亲缘不以贤能,细究无非是站得早,旗帜鲜明迎风招展。偏巧一晃好些年,始终就这一个独苗,于是谁非要在这上无中生有作文章,谁就是摆明跟董家叫板。

可是才见周祯那一面,董峻漳却乍然明晰了一份独特心思:他是打心底瞧得中这个皇子。

四朝元老的董相国,只见午帝时期才入朝堂还位卑青涩,后头接连三朝帝王,举国公认都是他鞠躬尽瘁,鼎力教扶起来的。

但他回溯辉煌平生,并不全然满意:这三位都是打外头来的野生储君,一朝天降坐上龙椅,底蕴根基缺乏且不说,个性一个比一个懦弱可欺——打早些年看,这是利于权臣稳固自身的温和帝君,但懦弱天性,今日倾向强势家族,来日就可能被更强势歹毒的拿捏翻覆。

董峻漳风云叱咤一生,什么大江大浪都历过了,区区保住个家族富贵安稳是什么眼皮子?他数十年来苦心孤诣推行新法改革,深入国祚民生方方面面,着眼的是开万世繁华的基业,成就的是能荣享千古的声名,绝不能由人朝令夕改,前功尽弃。

一个出于畏惧而唯唯诺诺、有随时变节之患的君主并不理想,从小就循循教导,打骨子里认可此道并具有强悍魄力主动执行和坚守的帝王,和他才是互相成就、将永载青史的明君贤臣。

平日一点一滴都尽在密切关注与栽培的周祯,已初显此相。

“爹,他们家人素来是生不出又多痨病的,”董庚万摸不到老父这般境界,还在自己的圈围里打转,“瞧见这位最近暴瘦跟把枯草似的,别也是个短命的,还不知道着急。”

听来“痨病”之说,董峻漳撚须冷笑:“奉玉长公主却是既生得出,又好得快。”

“正是说了!那位搞什么名堂?”连董庚也早就警觉,“跟贺军交个手而已,大炎兵库快给她各种巧立名目搬空了。里头还在想送儿子换交情,这病秧子是着了谁的道,被哪个指使顶倒明面上,暗地里在搞事?”

怕只怕,并没有受谁指使。

“拿彻灭贺贼作名义,由头找得太好,朝中无人敢拒。”

董峻漳后靠倚住,其实嘴中还悬着一句话没说,说出正是自认疏忽:小看了这个六长公主,轻易放权委以重任,也许是全盘最错的一步。

“被小白脸灌了迷魂药吧,”董庚则在自行哂测,“太学一派前时被煽动闹事尝到了甜头,得寸进尺,近来又在起议堂举管临直入中书省。一年三进蹿得比猴儿都高,把着个病公主一时权脉四处交结,鼻孔已经仰到天上了,我看要趁早寻个法儿治他。”

董峻漳听到这姓名,却呈几分莫名惬怀:“别插手,让他们举,越高越好。”

董庚不解:“爹,这怎么讲,还真跟他姓管的论亲家不成?”

这一语倒提醒了千头万绪中一件琐事,董峻漳问:“娥儿夫妇回来了吗?”

“快了,肖子平跟去监工江南行宫不是暂时搁置了吗,下月就回京。”

董峻漳满意嗯了声,继续养神。

“跟着一道回来的,还有……”董庚觑着老爷子这会儿难得温和,趁机一道汇报,“六哥。”

董峻漳骤然蹙眉睁眼:“敢!”

“下月爹古稀大寿,哥一片孝心,说什么也要回来一趟,祝完寿马上就走,爹就允吧。”

远离皇宫巍峨,车帘缝间的风景忽而一暗,董峻漳叹气。

董家子孙满堂,对比着皇廷周氏,向来为所暗羡与忌讳。但放眼膝下,自己未尝不心知肚明,众子孙无一能承治世之职,无一有接衣钵之相,倒是各有各的不着调和没深浅,甚至还……枝繁叶茂未必一定是好事,他董峻漳与千古名臣的一步之遥,怕就怕正毁在这些不肖儿孙上。

————

福宁殿后身有一方专辟的小院,周琅最近命人将全院老树高枝都砍了,让日光尽可能灌进到每一个阴冷的边角缝隙。

太医温明诊后,向专程来听的皇帝秉报:“用药去急火,又以针灸封了大脉,再养蓄上半月才能确保脱险。破皮流血于贾朝奉此等状况是会直伤性命的,早曾嘱咐,他这全身经脉是被一注心血悬固着,当真浑身上下半点磕碰也受不得,不知这回的伤是……”

周琅神色茫昧,听到这近乎质问,擡头一愣。

身后侍女机灵接道:“不小心蜜蜂蛰的,往后一定严加注意。”

想到贾时臂上那铆钉深陷般的破口,太医只敢腹诽反驳:这蜜蜂想是成了精。

周琅开口问:“那他这神智上的病况,到底是没法医好了吗?”

温明摇头吁叹。

太医告退,吉安见周琅愁眉压眼,月余来眼瞅着日渐枯瘦,全太医院上下折腾遍了,也见不到一丝希望,跟着出主意道:“万岁,太医也有医不了的病,外头江湖上倒说不准有高人。才前听丁宿卫他们念叨,城中有个盲眼大夫极厉害,专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召来试试,没准倒有见效的法子。”

周琅未见如何动容,只疑惑:“盲眼?”

“对,听说是个瞎子。”

周琅略一沉吟,也不是不知道有句话叫病急乱投医:“闲杂平民不宜轻易进宫,既是个瞎子,就编个身份说法,瞒他悄带进来看看。”

“得令嘞,万岁。”

吉安得意自己的推荐被采纳,回头还得去找丁哥详细打听。他擡头见侍女推着贾时轮椅回往屋内,周琅也跟了进去,便识相地留在院中——

那侍女名叫闵琪儿,看着气质言谈已与普通宫女无异,其实是当年周琅与贾时一道带回来的,是个胡婢。私下里这君臣仆三人每碰到一起,习惯性就开口说没人听懂的部落话,无端让一帮正牌内侍感觉自己倒像个异族外人,万岁每来到贾时院中,都只让这闵琪儿贴身服侍,吉安早就习惯了,也乐得偷闲。

才一进屋,周琅便换部落话向闵琪儿问:“消息确凿吗?横契真的已经死了?”

“回万岁,上京城破时横契巫尊被鞊罕人掳获,不知受了多少非人折磨,”闵琪儿压住腔调哽咽,“听说是被活活折磨致死的。”

周琅颓丧坐下,“朕的病,还等着他来治。”

闵琪儿摆弄着一支竹笛,目光投向屋角发着咝咝轻响的蛇箱,横契与她情同师徒,这套纵蛇吞吐移血之术,正是当年巫尊手把手教与她的。

如今周琅病发体衰,贾时不再能供血以药,横契又死了,这一手医法已无用武之地,残存的星火在自己眼前渐灭,她辜负了神圣使命,对不起那已然倒台灭亡的草原王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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