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虚凰(2/2)
不,其实还有个法子。
“万岁,”闵琪儿咽泪开口,言语突变得含混羞涩,“奴婢才前问过太医,贾朝奉的状况,能不能行、行事,太医说倒是无碍……之前巫尊也提到过,亦可以精……”
周琅倏而意会,恼怒打断:“放肆!”
闵琪儿跪地哆嗦,嗑头道:“万岁息怒,实在是别无他法,奴婢可试试同训以纵蛇输进,贾朝奉这边,可遣奴婢,奴婢来……”
周琅深吸一口气,呆愣半晌,身心俱疲地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他看着闵琪儿颤巍巍退出,心中苦道:你这个多年跟随悉掌隐情的,也不过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缺的是那疗病养体的一汪血吗?朕缺的是大炎龙脉的真身验证!
以他并不多聪慧敏锐的脑力,究竟担惊受怕的多年来是在哪个节点猜透,无限接近了真相,连自己也无从考证。
他当下只格外清楚,这样彻底变成废人的贾时在面前,他一个人是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扎什,你醒醒,”周琅矮身坍塌下来,与眼神根本不聚焦的贾时面对上面,“跟我说说话啊,扎什。”
“是你的都还给你,我从来就没想要,是他们突然找上我家,强迫我来……我一家世代奴隶,爹娘只会牧牛放羊,一辈子连洛希草场都没出过……还记得九年前初来炎京吗?立太子那天,我进去才知道要干什么,当场就吐了,他们说我一向体弱易伤神,让我出来先缓一缓,闵琪儿和你带着蛇过来的……我儿时一直强壮得很,并不这样……”
“是横契故意种了这个只有你能缓解的病症给我吧!掩人耳目,连你都蒙在鼓里是不是,谁指使的他?什么企图!现在连他都死了,再没人能告诉我,没人带我逃脱……他们催着要验祯儿了,接下马上就要重验我……”
贾时在轮椅上坐得木然,任风吹雨打,自古井无波,宛如亲娘嫡传,从此只给世间剩下咧嘴傻笑一副面孔。
“这活我不会干,这福我享不了,困在这里多年来日日夜夜都在噩梦……扎什,扎什!只有你与我壮胆,跟我真心,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望着我,看我出丑,想把我揭穿撕碎,公之于众……”
“我不想一个人坐在那地方,害怕,我害怕啊。”
他说得不住哆嗦,指端僵冷,无意识去求救摸索。
贾时意识涣散,身子还残存一点防备的本能,头上忽有细汗渗出,手臂胡乱飞舞起来,却被周琅蛮力捉住。
触肤忽觉滚烫,周琅颤抖蹭起身,飘零冷透的寒身不由向那火炉炙烤一般的热意循去。落水之人抓到一根粗壮浮木,全凭求生本能穿透逆流阻碍,终于艰难划破水层,大口呼吸到重获不易的空气,喘息深重。
外头守夜待唤的内侍们个个睡得酣静,只觉这是福宁殿里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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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哥!”
大包小裹撂落在地,亚望一眼认出,奔呼而来。
阿奇吃了个迎面飞撞,被这蓬勃的重逢热情笼罩,任白发少年只顾叽叽喳喳手舞足蹈,笑着去拾包袱一个不落地全帮他揽过。
“阿奇哥,管哥最近好不好,老大他们会着了吗……哦肯定会上了不然怎么会阿奇哥来接我……管哥怎么没见?老大现在哪里?阿奇哥,小心,马车!哎,这炎京城太大太热闹了,处处都看着这么风雅漂亮,怪不得老大以前念叨……”
阿奇带头向停来的马车步去,别说本来就说不利索,就是正常个一张嘴也跟不上这密发节奏,只不住点着头,回道:“忙,都忙。”
“哇阿奇哥,这原来是管哥家的马车吗!来接咱们的?”
亚望大惊小怪地跟着迈进车篷,一路观察见着炎京人讲究,大户人家的车马夫都有专用的帅气行头,原来管哥家也有这等排场,他敞着前头车帘,抻头向外看不够热闹。
那驱车小厮忽地转身来,擡手放肆弹了来客一个响亮的脑壳嘣:“小土豹子进城,坐好了。”
“老……老大?”亚望瞪目哆口,居然这才认出。
在阿奇笑眯眯注视中,亚望呆坐回座上,马车飞起,穿街走巷的蜿蜒路线将他颠了个七荤八素。
果真是天下能人汇聚之地,老大一个在北漠统帅万军的豪杰人物,来炎京只能当一个仆役马夫!
将阿奇与亚望接回银谷巷宅院安顿下,那车夫马不停蹄,又去接宅主大人下差了。
管大人辛苦归来,一进门听欢声笑语,分明是梦回兴城元和巷小院,只更多了个大嗓门的崔伯,天聋地哑的日常鸡同鸭讲又添上一个连珠炮话痨,偌大个宅院都被他们三人嚷窄了。
迟阶这顿接风酒喝得畅意,亚望火眼金睛对着他望闻问切半天,竟没挑出一点毛病:“这阵子休养得还真……不错,没见气色这么好过。”
“这不是废话,”迟阶瞥了闻言笑漾眉梢的管临一眼,伸筷去夹菜,“这花红柳绿间多养人呢,给神仙当也不换。”
亚望对着他这一身小厮装束,好不容易渐看适应了,悄么声地问:“老大,你来炎京这些日,做什么营生呢?”
“看不出来吗?”迟阶架腿一靠,“被你管哥收留提携,给人这儿跑腿卖命呢。”
亚望见这跑腿卖命的端坐一席主位之上,自斟自酌胡吃海喝,倒是人家主仆三人围聚在侧,体贴周到地伺候着,连他一个不是多懂汉地礼仪规矩的简直也都看不下眼:“你这……不是来做客的啊?”
迟阶停箸笑:“做什么客,你老大到哪都是凭本事吃饭。不信你问问管大人,我这宅上小厮当得如何,是不是日日都勤劳又……能干?”
“咳……”管大人听得心忽悠一下子,正送的饭粒差点呛进鼻子,桌下足尖狠狠一踩,坐相倒仍是极端正。
亚望浑不觉有异,细想出几分欣慰:“那当真好,我还担心你除了跑马弯弓的,干不成别的养活自己呢。这下我就放心了,本来还怕你又去打打杀……”
他突然谨慎止住话,把管哥前时嘱咐一直牢记在心,当众言谈半句弱点也不能失口流露,旁者是谁都不行,于是猛然一顿,硬生生半途自己转移了话题:“老大,四师兄的医馆说开在旧曹门附近,离这儿远吗?”
“那不算什么医馆,支摊把脉的棚子一个。不远。”
“这四师兄可是叫禾奈?”管临也最近听到些名声,接言问,“说城东最近出了个盲眼华佗,专擅起死回生奇术,很有些半医半仙的意思。”
“就是他,”亚望神色忽变黯淡,唏嘘道,“为巫尊料理完后事,我就最惦记这一桩事,这次其实是专为找四师兄来的。”
“打小在山上四师兄当年待我最好,手把手教我识字、认药谱,把我当亲弟弟一样。也因此后来出事,我背叛师门,师父第一个迁怒于他,毒瞎了他眼睛。前些年只听说四师兄又惹恼师父被赶下山,瞎着眼一路乞讨要饭回家乡,都说早饿死在路上,谁想竟奔到炎京来了。我知道那个毒眼招数,这些年也一直在试着研配解法,拟了几个方子,不知能不能奏效。唉,我真的亏欠四师兄。”
迟阶席罢起身,拍摁了下垂头伤怀的亚望:“ 人现在好着呢,明儿我就带你去见。”
饭后,团聚兴奋未尽,只留崔伯在家守院,四人出门步往舟桥夜市闲逛,遛弯儿消食。
亚望看什么都新奇惊异,全然不怕被人笑话没见过世面似的,总有不重样的大呼小叫抒发惊叹,连着对这繁华市景习以为常的其他三人也无不被感染,把他也当个景中景儿,逛出了空前的乐子。
望着那老大不小的俩人各捧着碗沙糖冷丸子走在前后,迟阶笑斥:“馋嘴猴才这德行,当街吃。”
根本没人理他,亚望紧扯着阿奇哥看百转琉璃灯塔去了。
迟阶侧头看向身边人,早就感觉到这位打晚饭那会儿就压着什么话没说:“孩儿都边去了,畅所欲言。”
管临笑,蛔虫还是灵犀?他本来想回去再叮嘱,既然问了,“亚望这个四师兄,你在阿拉坦丘时见过吗?”
“见过,不熟。”
“嗯。还是我明日陪亚望去吧。”
迟阶才明白这位心细如麻的暗自在那儿担忧什么,“不至于,别说就照过几面早不记得了,就他认出我是当年的六一十,还能怎么着?何况他现在是个瞎子。”
管临也觉得自己有点杯弓蛇影,但是也听不得他这么小瞧残障人士:“瞎子的厉害,你是没领教过。”
迟阶好奇:“你领教过?”
二人走上拱桥,停步凭歇在栏边,俯看夜市繁盛熙攘,贩夫走卒藏龙卧虎,管临于是便将三年前与冯老瞎那场市井奇遇细细讲来。
迟阶聆听的神色似桥下被灯火游映的涞河水,忽而明忽而暗,听毕紧捉着管临眼神,第一句笑道:“这千山万水寻夫的辛苦,何以为报?”
夜色纵容了放浪,管临眼睛亮闪闪看着他,郑重提议、亦是总结出遂心事实:“以身相许吧。”
迟阶大笑,臣服认命得不见一点羞臊。
风情月意过后有一瞬的空落寂静,迟阶转望向更远的粼粼河面,笑容终究在暗光里渐渐收尽。他被方才那番回忆提及触动了哪根伤感神经,管临知道。
“二姐城外的墓我去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