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二)(2/2)
咬牙切齿?怒火冲霄?
起初看像掩饰激动,后见明显就是真憋着气,目光不曾再移来片刻,仿佛多看上一眼都能原地爆炸。
是气自己重伤传言在外,没提前打招呼,把自家人也蒙在鼓里,猝不及防突然出现眼前?这不是千里送惊喜嘛。
是惊那寸步离不得北漠土壤要人命碍事的蛊毒怎么就被攻破化解了?急什么,喜讯有的是时候回去关门熄灯慢慢详解。
还是说搁炎京家这儿私藏着什么背人的好事,怕突访目击,心虚成怒,嗯?
……都不是,迟阶心知肚明,三个多月前上京决战冲动冒死,违了惜命承诺,去往鬼门关里闯那一遭,消息传到炎京,不知让人多撕心裂肺,泣血涟如,又被炎京紧紧困着自由,一步离不开回往兴城亲自探看,一百多个日夜怎么熬过来的!
此刻作天作地的就这么嬉皮笑脸,当没事儿似的凑到人面前,不往死里教训泄愤,还留你待敢有下次?
完了完了,迟阶心下擂鼓,那么温润有礼个人,气成这副愤恨瞋目不能自已的程度,不罚个背荆跪铁,围炎京城跑十八圈的连环酷刑,还能耍赖饶过重归于好吗?
使团展示完贡礼是怎么被按流程请出,迟阶都没太听见,跟着列队出殿前最后一刻,他还在垂死期望,好歹回个招呼,原谅为夫吧!
殿上的管大人微微垂首,始终不理不应,脸比谁都白皙,神情却比谁都愠黑,一双冷目只紧盯殿间一片空地,迟阶有点心疼那方地砖,感觉都要被管大人拿眼刀戳出洞来了。
四名武士被指引步出紫宸殿,将献礼经书交接给鸿胪寺掌固,又按规程来在殿侧外专候区,静等长官殿内议完要事一同出宫。
没候多久,殿门四开,宾客暂退,百官下朝。
迟阶跟着自家该跟的队伍外走,目光却只往散场炎臣那边张望,却前后都不见管大人的身影,想是重臣还得多留会儿,得了,高官新贵,政务繁忙,那咱出了宫有缘再见吧。
正想着,领路礼官带着转了个弯,步向一座殿宇后身横路,春日盛阳忽被头顶密错的檐角遮蔽,拖在队尾的迟阶一不留神,竟被只突来的暗手一把揪住衣襟,扯拽进到殿角门中去。
刺客!朗朗乾坤,炎京大内,竟然有刺客公然袭击友邦来使!
……要不是未待对方得手前,迟阶早就一眼认出那突现绯袖中的一截皓腕,指不定就本能反杀,闹出何等血溅皇庭的人命官司。
这间殿宇不知为何门窗四闭,不点灯烛,外头看来漆黑一片,里头倒是清晰看得到殿外步过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在窗镂间闪过。
可真是熟门熟路,能寻个好地方叙旧,迟阶尚未看清人脸,扬笑就要低语,却被那刺客紧抓不放,一甩将整人呼在门后壁角,两边手肘按墙制牢。
才还凛凛招摇的威武草原武士原是个纸老虎,竟毫无抵抗力,背倚墙角,开口就想求饶,却遭先发制人,苦苦压抑的重喘声清晰传近,铺天盖地,未出话语全被严密堵住了。
唔……寤寐渴念的熟悉触感自唇间火热来袭,心跳立时颤得数不出个儿,凌乱呼息交错奔腾,狂烈的酣适激向全身每一根筋骨,这蓬勃的热意生能把人当场吻化!
迟阶牙关失守,节节败退,被汹涌猛进到几近窒息间……不对,直想借缕光打来看看,会不会走眼认错人了,几日不见,管大人这风格怎么,风云骤变?对自己这个一身重伤未愈的全无温存呵护,上来就要人命地凶蛮摧折。
墙外步声不绝,墙内潜隐缠绵,随时被人发现的刺激感令本已兴奋烧燃的神经几度要绷断。
迟阶遭着全面掌控,被摁得死死,如饥似渴的双手只勉强触到对方腰背上一抹衣缕,终忍不住晃了晃被钳住的手肘,就要斗胆反抗制动,揽人入怀,却突感唇上一痛,一股甜腥混进,在双方拥挤忙碌的唇舌间漫散开来。
嚯,这生杀予夺的霸道?果然酷刑惩罚宣告开始!
一缕救人的清风穿进,唇间一凉,是对方终于后撤放了他。
迟阶尚未从暴袭中回过神,却见管临先喘匀气,已经从窗外人影观察好步出时机,开口跟他第一句话竟是句冰冷冷的指示:“你从东南角殿门出去。”
话音才落,人就毫无留恋一擡步,走了。
迟阶从那屈辱委身的墙角挣出,任肆虐来去,恍如白日一梦。
他这才有空细看此殿,见殿内摆放的都是灵丧物什,黑布四盖遮掩,大概猜到这间殿想必是前几月“太上皇”灵驾发引皇陵前在宫内临时设用祭灵的??宫,还没来得及撤建复用,怪不得乌漆麻黑,藏污纳垢,哼哼。
管大人可真行,还只当怒气冲顶无动于衷,谁想暗地里心思算计得飞快,蓄意拦人逮到这种吉利地方来私密教训,是有多那什么,急不可待?
迟阶面热血涌,腹诽心谤,脚步却乖乖按着遗留命令,从空无一人的暗殿中快步直穿,到了东南角门边,寻机出去。
殿外仍是那拨三三两两边走边谈往宫门外散去的下朝人群。
刚从殿南出门,重新汇回到群臣中的管临,迈着与周围同僚一般节奏的慢步,才绕过殿角打这边夹道间经过。
迟阶扒着门框往外望,就见重返光天化日下,管大人脸上细看虽有一抹红潮未消,面色却没见半点如己般澎湃迷乱,此刻踱着四方步,气息从容,跟旁人言谈议论间,擡手随意捋平才前紧密揉碰间歪乱的中单交领,头微一抻将背颈带得更直挺,神情自适,风恬浪静,全如无事发生。
迟阶愣眼望着,拇指揩了下自己嘴唇,唇上破血仍鲜热未凝,回味无穷,那属狗的始作俑者急风骤雨一通把人撩到气火冲天,居然得逞就变脸,转眼又恢复成这副道貌岸然的云端模样。
战场上八面威风的赫布楞忽而弱弱一缩,瞬间只觉得遇人不淑,愧心错付,自己分明是被个衣冠禽兽仗势轻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