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二)(1/2)
殿前欢(二)
鞊罕来使进殿,一名使官打头在前,身后跟着四个手捧贡礼的随行武士,步伐稳缓,气势凛凛。
此行长官是个五旬上下的老者,长得骨正神平,气质弘毅宽和,会说汉话,看架式不似武人出身,更像个仁厚僧侣。
外邦使节来访朝觐,没有上来就坐地谈正事的道理,初见自然是繁文缛节,废话往来。
五十部落尚有星点战火未熄,但鞊罕格尼统一北漠大势已定,几月来与大炎就建交划境各事宜频繁往来,已非是同回互使。
周琅本是半个莫鞯人,母族被鞊罕军反叛推翻,与这北漠新主的使臣照面,按理是有些微妙尴尬的。前几回使节来访,皇帝只管照着礼部和鸿胪寺的规程走个过场,具体谈判事务自然有各省部专官拟论。
今日不知怎么,许是这使官看起来格外亲和友善,许是与才前刚回的贾时谈论到过什么,殿下众臣还在默默思忖方才庭间的剑拔弩张,不觉间殿上皇帝竟亲自开口,与那鞊罕使臣一上一下闲聊了起来。
“……上京一战,牺牲惨烈,多亏两军将士都是铮铮铁骨,联手立下如此救世之功。”
那使臣一听此话,大炎皇帝将自己完全算作哪边人不言自明,也把控到立场尺度,敞开回赞道:“多亏贵朝贾大人大仁大勇,先一步深入敌内,阻止了大祸酿成。”
周琅眼圈突又一红,还好隔着冕旒落话问起:“你们赫布楞那颜现下伤势如何了?”
“伤势很重,恐怕不能大好了。”
鞊罕使官语调平静对答如流,此话却把一个殿下炎官听得暗一汹涌——这炎官根本不懂几句部落话,就只“那颜”、“赫布楞”、“伤”,这几个词,百丈外听到个只言片语都难免跟着身心异动。
周琅诚挚叹息:“朕还未曾见过此人,倒想当面会会,谢他……”
“圣上,”礼部尚书李明甫出言打断,“来使献礼,呈圣上过目。”
“随风草”今日见朝中两派争斗借事发挥,打定抱膀看形势,一点热闹也不想掺合,但是皇上居然在这大庭广众下哇拉哇拉胡话说个没完,这事他礼部尚书不开口提醒,也没别的人敢先吱声。
湭鄞王朝覆灭,太上皇英勇殉死,往后咱大炎朝见午之耻这一茬就算彻底翻过去了,当今大炎皇帝就是最根正苗红的炎汉九五之尊,调性已经确立,从此那四十来年的窝囊缘故,谁也别没事提醒谁记起。
周琅果然听劝住了口,龙椅上端坐恢复成雕像模样。
异邦使者来访携带贡礼,都是先呈报给鸿胪寺,由鸿胪寺验收估价,再酌量回赠,所谓礼尚往来。经提前验看,精挑细选出的几样特别贡礼,随着觐见使臣同进大殿中来呈献,无非是添个场面风光,主宾尽欢。
那使官按指引迈步侧让到一旁,由随行的四名武士上前郑重展出。
此次鞊罕贡礼的重头戏,是一部全本描金长天教国宝经书。整部经书一十六卷,全书每一笔一画都由足金金粉勾字绘就,价值不菲,意义恢弘。
四名草原武士各持厚重的经卷,一字排开,向炎皇展示如此诚意厚礼。那阿拉坦丘金质天下独有,千年不锈,经卷甫一翻开,锃光夺目,映得整个大殿炳麟熠熠。
四个持经武士身着隆重的传统部落服饰,身形一个赛一个俣俣魁伟,缀缨散发几遮半边脸,彪悍的异族气息与神圣的经文图腾相映成威,站出一派无可名状的压迫感。
炎臣间隐有议论之声,似乎终于被新奇事物吸引,将前会儿那内廷紧张插曲暂时抛却了。
知晓庭中董庚和同党爪牙们一直在瞪目怒剐自己,管临始终漠然面向御座,眼神了无徘徊,不给他们任何一个投掷机会。
这会儿随着众人转移焦点,才略一放松扭了下头,跟着议论声向殿中看去。
他眼神缓缓扫视,心道这帮达官显贵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至于如此夸张叹赏,鞊罕武士又是什么稀有品种了,自己在兴城外见也见腻了,一个,两个……直到望向远端第三个武士脸上,那人也在笑着望他。
管临脖颈僵住,重重,闭了下眼,又睁开。
那方向似乎平地变出个绝世魔鬼,一刹出招将人魇住了,管临中邪似的抽搐了下,猛地转回头去,继续面圣。
哎?
那武士心叫不满,闪亮登场深情凝望这大半天,终于把你个不知在跟谁对峙摆脸、高傲冷漠的木头桩子盼看过来了,就只瞪我一眼?
殿内旁观有心的亦发现,这鞊罕三号武士虽然长得最好,眼神却格外无遮无拦,但考虑到毕竟是个初来文明繁华地,没见过世面的蛮夷之辈,一进来被满堂金镶玉裹华冠丽服闪瞎眼,盯着个好看的就直勾勾地往人脸上瞟,似乎也能理解——没礼没节,粗鄙野人耳。
野人迟阶才进来还有空瞧了眼座上天子,暗自琢磨对号了下在列众臣哪位是哪位,这会儿终于被全殿中最俊迈夺目的一位精准回视,给了一瞥正脸,越发再也没法分心去看别的了。
果然升官了哈,进贤冠戴得端正庄重,一身绯色罗袍,腰上锦绶玉钏,革带系绯罗蔽膝,脚下绫袜皮履。满殿文武百官,着紫衣朱的也不少,却哪个也比不得管大人这般长身玉立,逸雅出尘,把个老气横秋的一身朝服也穿得如此令人……嗯?想入非非?
遥见管大人手上持着本卷册,半空中定僵住了似的,宽敞的衣袖半滑,晾出手腕一斜醒眼的皓白,其人心绪似乎突然异常,不仅皓腕微颤,衣上绣纹更随着胸膛激烈起伏,罗质中单衣领贴服光润挺拔的脖颈,托衬出一副超世绝俗的英雅侧颜。
唉。迟阶目色惝恍,心神摇漾,怎么看怎么感慨——你说咱这么个举世无双雄才佚貌的吧,不遮着掖着点,考不考虑别个心情,搁这儿大庭广众一站对比,还让满朝那群自视甚高的人中龙凤们有活路吗?
只不过,这张令人朝思暮念的俊脸上,现下那叫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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