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一)(2/2)
田连素严肃上秉:“回圣上,关税定夺非同一般固定条例,须随时局粮价浮动升降,百三十乃是依北漠战后两边物需往来、国库收支状况拟定,只是户部现下人手紧缺,上下盘点加班加点,才终于赶在昨日精确核算出,得以及时修改,未曾误了大事。”
周琅皱眉,田连素这番理论是真是伪他一时判断不出,但百三十的关税可是摆明了成心搅和榷场建立,“如此重税,商贾岂会甘愿将物品拿到榷场上交易?”
田连素紧紧持笏,语重心长道:“圣上,只要严加管控,能收得上来。如今长公主西部战局胶着拖宕,屡屡伸手要增援,国库吃紧,不得各处想着法开源?北境边线已然吃了大亏,这榷场上的真金白银,何不赚回些是些。”
周琅张望,底下一片静肃,如此荒唐无稽的说辞,满堂学富五车的高官没一个跳出来反驳,人精们都在抱膀观望。
仍在列外的管临心中摇头,哪能听不出这“西部战局拖宕”、“北境边线吃亏”,句句都是锤着自个来的,他迎着一哂,当即反问:“与北境线上的进出账,从原本每年白送一百万两白银、两百万匹绢,到和平互市,买卖增获数倍金银,这反而‘吃紧’的趋势,是如何得来?”
田连素眉毛挑起两道急弯,初生牛犊二愣子?才挠上个几品官就敢跟户部长官当庭擡杠?他隐约听到背后有几声议论啧叹,不用回头,也猜得到一些人脸上等着看戏的表情——这愣头青敢这么贸然出击,靠的当然不仅仅是个人孤勇,身后不知受着多少撺掇与撑腰,如同自己一样,都不过是抛头露面的冲锋傀儡罢了。
田连素瞥眼看了看董庚,后者脸上分明火气暴涨,却更想显出一派轻蔑不屑,眼睛谁也不看,脖颈转动一划,形如无声命道:接着,上。
田连素头皮很硬,慢声转话题道:“近廿余年来,我朝铜钱外流严重,外朝别无官钱,只用我炎朝铸币,北漠诸部为了吸引炎钱,施行‘短陌’,八、九十钱可直当一百文买使,如若榷场低税放开,不知有多少趋利百姓商家会去占这个便宜,铜币外流只怕更禁不止了。”
这点田连素说的倒是实情,只怕无可反驳,与强制商人以物换物交易相比,一刀切地收重税说不准倒是个有效的干预办法。
两侧不动声色的人精们又转向管临,看他怎么巧言善辩强词夺理。
管临没反驳。他当然知道大炎钱荒痼疾,不幸的是,他偏偏也早就摸清了这痼疾成因:“北漠盐价低于关西,平治二十九年边城保州爆出太守亲自参与倒卖私盐案,大理寺严明彻查,将罪魁论罪问斩。保州之后便不设太守,由关西路转运使直隶,从此——”
说到此处顿了顿,只觉满殿上下突然所有人都屏牢呼吸,殿内落针可闻,在这百耳候立中,管临越外清晰响亮,把话一字一句说完:“从此再也未听闻保州有人胆敢倒卖私盐,然而保州关境对面的雄县,却打这之后逐年成了全北漠最大的炎钱来源地,却不知是何缘故?”
!
董庚这下真的压不住了,在众人目光聚焦中猛然瞪向管临。
全炎谁人不知道,关西路转运使正是董相的五儿子,他董七爷的同母胞兄?
全大炎国库都是他董家人的!打那穷边境上划拉这点小钱,不够出趟门零花的,轮得到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来夹枪带棒,揭发检举?
田连素在董庚震怒目光中吓得差点哆嗦,忙开口道:“铜币外流倒也不在民间倒卖私盐一项……”
此言一出,不知谁终于忍不住嗤了一声出来,田连素自知语失,也借势传递出去一股闷火,回头怒斥:“闭嘴!”
殿内礼官兢兢业业一视同仁,听到高喊立刻维控道:“大殿内禁止喧哗。”
一时乱箭飞舞互伤,这下压不住笑的人更多了,殿下喧嚷混乱,周琅突然在上喝道:“都不要说了。”
群臣倒也少见皇上这等气势,顿时噤声肃立。
“榷场税改回百十三不变。”
圣令一下,底下皆显讶异,御座旁侍立着的伍祥贵也惊撑起眼,连忙开口规劝提醒:“万岁啊……”
周琅置之不理,“管逢疏。”
“臣在。”
“朕任命你这个互市监从今日起,统一监管所有北境榷场进出财务,收入核算上报,拨派于兵部西线战事用度。不是一进一出调配吃紧吗?专项专用,直接省事。”
众臣哗然。
有人大胆驳道:“圣上,不合规程啊。”
“圣上,还需内阁合议定夺……”
周琅罔顾杂声,只朝向兵部尚书吕识远问:“吕尚书意下如何?”
吕识远心下知道朝中两股势力正在暗暗集结欲斗,他独善其身,不想站队,也没表过态,但是当下事关此节……就他妈没第二个选!成日里兵部卑躬屈膝问户部要钱打仗的日子过得够够了,少受一天气,多添一日寿,当即站得军姿一般挺拔溜直,庄严擡笏道:“臣,遵旨。”
周琅疲惫挥了下手:“议完了,立刻修改重誊,让宾客进来罢。”
“宣,鞊罕使节进殿——”礼官传声宣去。
董庚乌云罩顶,面朝管临方向,一对混眉压着两泡浊眼,眼珠子几乎要挤出来。
而管临始终面圣肃立,神色全然冷漠,连远方来使隆重进殿都未曾跟着好奇张望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