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肝胆(2/2)
“你们贾朝奉率的那伙私卫,”迟阶双眼扫过熊熊燃烧着的断垣焦墙,将马头冲向两边火势即将汇聚前的一个窄小豁口,提缰待发,“跟你同进。看看大英雄死了没,救出来能给行个什么赏,论个什么功。”
马蹄腾起,而四下万般寂静。
迟阶勒马,疑惑回身。
“赫布楞……”方执原地未动,新得的讯息令他短暂诧异,与身后众将面面相觑消化了下,才又转回头来。
他看着默认理所当然就要进城援救的赫布楞,一个欲言又止的神色闪过,擡手指指四燃乱火,慢道:“先不要进去了,城内都是烈火残毒,还有残余焰硝未爆,就此围堵住,烧它几日烧干净了再说。”
迟阶似乎一时费解,远远扬了扬眉。
方执马后的曹猛粗嗓接言,一语嚷出万众心声:“英雄个屁!里外祸害我大炎多少年,他胡狗全族祖宗八辈都该死,一个不留。”
迟阶又缓缓转看向己方部下。
鞊罕众将性情豪爽落拓,平日没事扯淡起来快人快语,此刻却个个同样离奇沉默,只有腾朔驱马向前几步,似乎完全了然老大的心思意图,却亦是满目劝阻之色。
无数只困乏但亢奋的眼睛此刻静静盯在身后,他们每一个都是悍不畏死的沙场勇士,是这场生死干戈的荣耀幸存者,而这坍塌的上京城头,四展的攻拔旗帜,已然是胜利的终点,完满的徽记,凯旋无憾。
迟阶忽地笑了一声,回身打马,穿火跃去。
“赫布楞!”
“老大!”
“那颜!”
交汇的火龙在他身后炸出一个最震耳欲聋的响天炮,彻底封堵了追悔莫及的里出外进。
那指天对地的承诺,终被井喷沸血一浪掀翻。
部落起义,边军征伐,原有的局部冲突暂时终结了,而族与族之间的原始鸿沟横亘深远,永难填平。
哪怕舍身赴死取义成仁,到头也仍是人们轻飘飘恶狠狠口中的“胡狗”一条,万世定论。
迟阶、六一十、赫布楞,哪个身份又能妄求一份善终?
他身上流着一脉莫鞯血,却亲手彻底覆灭了祖亲部族;他心系家园故土,却早晚将是大炎夙仇新恨投射的眼钉肉刺;他为长天军披肝沥血汗马征战,却有多少同袍仍在暗中挑拨筹划,时刻准备揭穿清算他当年疯狂杀戮过鞊罕人的战仇命债。
今日的贾时就是明日的迟阶。
皆是矛盾,皆是徒劳,皆是唯一指向的大快人心——死。
妖鹰势竭,恐怖坠尸赫然横曝于上京城心,冰骸渐融化作紫水漫向马蹄,散出呛人的毒气,满城溃奔哭喊,焦尸遍地。国破家亡,万般能想到的末世浩劫景象,莫过于此。
迟阶一眼直击胶着,打马飞奔向祭天塔。
沿途有多少大兵小卒横马拦袭,乱箭飞至,数不尽,时空仿佛突然倒流重现五年前的阿拉坦丘,杀疯了的冥九婴天兵难敌神将莫当,一条血路推到底,每出刀便多添一条厉鬼下狱。
那蛊毒趁乱夺魂,重显神威,得意了吧。
一个出离的自己在看着癫狂的自己。
祭天塔上混战纷纭。
迟阶层层排敌跃上,一手挥刀劈砍,一手拨向身上各处甲扣,近身交手重甲下马穿着累赘尚没得闲脱,此时随卸一片就是个称手投矛,接连砸得下方追来的御卫武士叠串滚阶而下。
轻装近搏,却不知何时自己也已是血流狼藉,抡刀走剑之间被多少招敌袭侥幸得逞,根本无暇感知,只要还没倒,只要还能再冲一级。
终于在最顶层一众厮杀乱影间,他看到了被私卫搏战拦护,缩瘫在角落的贾时,和死无全尸的乌达鲁。
贾时胸膛敞露,心口扎痕血糊淋漓,从双眼愣瞪的脸上看倒还活着,眼神滞钝不知在看向何处,嘴唇狂抖张合正发出诡异大笑声,恐怖到几乎可以却敌。看起来四肢无伤,却好像再也站不起来,更不能打了。
背后的箭袋口忽明忽暗闪着几点利镞金光,正是先前从鞊罕营里顺来的那几支特制淬鎏箭——是迟阶亲自将斩邪破丹的武器与方法交到他手上,而无人堪预料的最后,通灵同毁,妖鹰覆亡,他也恰恰做出了迟阶隐中预感自己命定要去承担的选择。
无辜万众在无知无觉中得救了,而救世者正癫瘫此处,谁都要他死。
坚决护守贾时的最后一个侍卫也终于不支倒下,迟阶孤军奋战,被车轮缠斗,腿上又挨一刃,腰腹连吃数击,背后好像还掠过几缕刀风。
他控着步伐方位,突对新冲上一御卫抛去那柄一路已经砍钝的兵刃,大力白送他了个御刀飞空。趁此敌攻空档,终于一跃护近,蓄谋半天了,上手一把抢换过贾时无力垂握着的淬鎏长刀,抡臂起势一挥,刀锋正中盘转而上的攀梯顶端,火花擦迸,呼一下就顺着连片木阶撩下去了。
很快,塔梁震颤,朽木脆折,乌达鲁尸体被迟阶一脚踹出,更添砖加瓦,整个攀梯载着冲涌追兵,一瞬轰然倒塌。
同归于尽而已。
袭兵彻底被击退阻隔,而孤柱难支的燃塔也开始摇摇欲坠。
无路再上,无路可退。
迟阶终于歇了下来,他遍体鳞伤,但看上去心满意足,毕竟连轴战多日打得确实有点累了,崩塌前还能凭栏看上会儿风景也是好的。外头夜色浓稠,而火光正盛,大汗毙殁的消息应该已经四散传出,到处是残兵败将的哀嚎,更远处应该还有胜利之军的欢呼。
白骨攒孤冢,将军觅战功,一世豪勇燃尽于巅顶璀璨,最好不过的结局。
脚下支撑又裂塌下去一片,没知觉的贾时差点跟着滚坠,迟阶及时拉住将这仅剩的战友拖向自己,同据在暂时完好的最后一隅。
身体一旦暂时告歇,一路挨受的大伤小创争先恐后回馈给感知,每一呼吸进出都是揭皮连肉的起伏剧痛。
“你醒醒。”迟阶转移注意力,用手背敲了敲贾时的脸,指望这厮哪怕抓紧最后间歇短暂清醒起来,说个话鞠个躬也不枉并肩肝胆一场。
但回应他的只有睁眼疯无法自主支撑的东倒西歪。
“哎。”迟阶嫌弃缩躲,方寸间躲不开,贾时胸口仍在涌冒的鲜血崩了他一前襟。
迟阶忽一怔愣,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向自己已被湿血染透的衣衫中摸索,从内袋中掏出亚望给他备带的松脂丸。药丸由油纸包存亦未能幸免,琉璃般剔透的原色被浸得腥锈斑斑。
看看药,看看血,迟阶突然哈哈大笑,差点笑背过气去,只觉此生造化格外弄人,宿命格外妙趣。
他擡头一仰,穷奢极侈将整包缓痛药丸一口吞下,另手又拍了拍身旁僵瘫着的废人,公平公正道:“行了,真龙天子是吧,咱俩就算谁不欠谁。”
话音刚落,塔势突倾。
迟阶飞速朝外扫望数眼,回身揪拽住贾时,果断朝一方跳出——烧死不如砸死,砸死不如摔死,摔死不如……拼一把摔不死,百死关头,无路遁活,死法总归还可拼一拼把控在自己手上。
意识止于触地一刻,不,不是地,似乎是瓦片。
嘈杂戛然而止。
无尽深坠,漫长空静。
……
风恓恓泠冽,雪簌簌无声,像儿时炎京的午夜,白日里车马骈阗的软红香土,呼朋引伴的喧吵热闹,一散场便终归是这般岑寂凄清,茕然独行。
漆黑巷道的尽头,却有一扇烟火家门为他敞开,顷刻融冰化雪的炉暖炊香一涌而出,父亲永远故作板脸说下回一定揍他,母亲说备了他最爱吃的蜜酱蹄膀给他压惊,二姐担忧未消地狠掐着他臂膀:“妙妙,叫你再多管闲事!”
他恃宠而骄笑嘻嘻,就要在至亲环迎中迈进门槛去了,可是……不对,少了什么,少了谁。
一根利线穿凿了他,牵扯着他。
他转过身来,听到有人在黑暗那头疾奔呼吼:不许走!
他迟疑着脚步想开口回应,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孔,道不出姓名,急得他脑如针攒,心如风鼓,莫名其妙就被逼出了两行清泪。
是谁,你是谁。
“……我没名字是不是,会不会正经叫一次人?”
剧痛,寒冽,焦灼,感知次第复苏。
推开万钧混沌,迟阶睁开了眼。颓垣焦土的尽头是一线几乎再未能重见的曙红。
夜过去了,天可能要亮。
他抖抖冻僵的嘴唇,答出此生从没唤过的两个字:
“管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