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肝胆(1/2)
照肝胆
躲的躲,逃的逃,王宫内外,人喊马嘶,玉阶银阙皆在颤抖,大官小民仓皇鼠窜,匆忙携带的家什珍宝被冲撞散落满地,已无人停步去拾。
乌达鲁没有跑。
他臃肿的身躯挪动起来显得格外决绝庄严,在御卫营武士们抵死忠诚的护守下,他一步步攀向上京城的至高点,祭天塔。
大难临头,汗王坚守,亲致躬天之礼,求保万民无虞——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亲历过上次初雪之战的御卫无不知晓,上京祭天塔早就换了用途。
封锁在沸热地潭中的毒鹰群,遥遥忽受感召,越来越多挣脱铁锁镣铐,凶猛冲破笼顶。
甫一盘桓,似乎被周遭极富针对性的烈火攻击束缚,但心神无不更被那强烈的终极号令牵制指引,宁负焚身之险,疾飞冲空,饿极的妖眼俯望向有待席卷屠戮的覆雪大地。
——乌达鲁一只手鲜血淋漓,眼望着尖利的碎片扎融进自己肉骨,却发现这滋味并没想象得那么孤绝恐怖。
他只随随便便心念一动,便见空中数只妖鹰狰狞变色,远近万千雪粒被吸附凝结,忽作刀风刃雨,密集扑扎向战火最盛的城南墙外。黑压压的攻防兵阵顿时翻出数道蜿蜒波澜,那是活生生的人马齐然倒地的轨迹,有炎兵,有鞊罕兵,也有莫鞯人。
不在乎,乌达鲁几乎一瞬间就迷上了这种拔山超海操生纵死的快感,并对之前的谨慎愚昧生起深深懊悔,他需要什么荣光守成,贪恋什么珍宝美色,便不是彻底走投无路,又余几年安逸圣寿?万物毁灭重来,唯己独尊永存的新生天地不好吗?
涅茨儿子仰望得一点没错,原来自己真的是神选之王,他莫鞯乌达鲁的覆灭威力何止限于区区北漠,天下秩序本当推倒重建,所有不按己愿来的凡人都他妈该死。
才只初尝恶念神驰,已然贪恋难拔,不过瘾,天光突晦,乌达鲁掏出了第二颗丹。
他仰望群鹰,目色冥茫,神如梦游,持丹缓缓比向自己胸口——据说这里指令更快,杀伤更厉。
嘣。
……却是不是过于快了,邪丹尚未破肤,周身已剧烈一晃,心口如被劈裂,低头一看,只见一支金箭破甲穿膛,比致命似只偏了半寸。
“你造的孽够多了。”
这结结实实的凡间一击骤然疼醒了乌达鲁,他后退倒地,神智却遽然从幻控中脱出,支撑起自己靠倚向后方栏沿,逃躲不及,索性铮铮怒视,寻向那携一众猛士突破御卫重围,率先杀上来的贼首。
“扎什?”
一眼认出,难以置信,知道此时城内外多少人恨不得抽筋碎骨,剁他为肉泥,却如何也想不通第一个追砍而来的是他同族同血的亲外甥。
“反了你!”乌达鲁仰头愤骂,威严不减,“我是大汗,是你舅舅!”
那许久未见的死杂种持着一把金光凛冽的长刀,气势与神色是从未见过的骇异,令人费解的疯魔,他反问:“你是我舅舅?”
刹那间,乌达鲁心头又一次闪过那个困扰他多年、促使他将所有儿子都派出去离自己远远的先知预言,忍着中箭的剧痛,对着逼近的杀气,来不及思索因果,他略压下威仪,缓口恳道:“扎什,我只是你舅舅,确定,你不要信风言风语。”
杀势被这一句话暂阻,贾时分明已经痛苦到极致的表情又复上层难辨哭笑的颤栗扭曲:“你怎么确定的?”
刀架脖颈,垂死智昏,乌达鲁怒道:“自打她摔成疯子后,我再没近过她,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儿子?!”
“哈哈哈哈哈……”贾时仰天大笑,笑得涕泗横流。
被指指点点喊着怪胎变态,作为一个多年咬耳猜测中有违天伦的畸形存在,他从未真信过那样离奇无耻的讹传,今日才得的真相炸裂了他半生的身份立场,却也澄清了困扰已久的谣言。
但只澄清一半。
此刻,害当年豆蔻年华的胞妹公主崩溃失智一生的罪魁祸首,却是亲口承认了。
畜生,所有悲剧的源头。
贾时挥刀砍下乌达鲁一臂。
乌达鲁惨叫着瑟瑟缩退,他想呼鹰唤邪,却发现扎了丹的那只手已经分离异处,他徒劳挣扎着又去扑够那从衣间滚落的未用整丹,却被如铡刀锋截断。
终在鲜血泊中残喘狼狈擡起头来,他口齿不清道:“我是草原上最尊贵伟大的王,你弑君叛国,业火惩罚,永世不得超生。”
“你不是我父亲,也不是我的君王。知道我是谁?”
贾时成心留他这一口气,就要将最惊天骇地的一句话与他终极泄恨了断。
风云乱象中,贾时俯身直面,开口声音被四周噪响的鹰唳盖过,但足以清清楚楚传入那草原最伟大的王耳中。
已然茍延残喘的乌达鲁猛一抽搐,浑黄的眼珠几乎惊蹦而出,但再来不及展现什么震悚与谩骂,脖颈已经被澄金的刀尖完全抵入。
没有快慰,没有解脱。
贾时崩裂欲炸,彻堕癫境,他拾起散落的冰寒丹,一颗、两颗,连那乌达鲁断臂手中已经残碎的也没放过,刀尖一转,猛然划破自己胸膛。
毁灭与救世只在一念之间。
脑仁碎裂,六神分崩,无尽凄嚎入耳,天色忽暗又明,万物冥蒙,若幻似真。
—————
迟阶率军东进途中,亲身经受冰鬼鹰一轮恐怖突袭,两军俱损,燃硝紧急抵挡之际,却又眼睁睁遥望到那群鹰突而力竭复返,摔回上京城内去了。
心中还不及细揣,对阵至少再无束缚顾忌,北漠当世第一战神亲自领兵冲锋,长天圣旗呼应连起,鞊罕铁骑勇猛直推,一举扫平城西战场,彻底掐灭湭鄞王城最后一支奋战坚守的血气之师。
余者皆是逃兵溃蚁,败得更无尊严。
夜幕渐垂,胜利军趟血踏尸向着火光大亮方向收割行进。迟阶目利,一眼瞥见路边溃亡尸马间倒着个隐有印象的人物,下马寻了过去。
“达坦?”迟阶拨开白霜打绺的零乱须发,试了试他鼻息。
上京王廷众官拖家带口各随军部紧急出逃,刚一出城就被逮堵冲撞了个正着,偏只这老臣倒最后独显意决孤勇,重伤惊马茍延残喘穿越战火,足足多跑出十几里才力尽倒下。
再跑也跑不回南乡故国了。
“周述呢?”
达坦生是被这响亮名姓从那无常臂锁中唤回,艰难睁开了血肉模糊的双眼。
“周述呢?”迟阶已看出他撑不过两口气了,又重复一遍,“也逃出来了吗?”
“城头亲迎炎军,明耻教战,以身……”达坦尚未辨得来人是谁,只听汉话入耳,跟着就一字一字血泪泣出,“太子殉国了。”
迟阶似显触动,却也暗替方执松一口气,“十三死了,冰寒丹在谁手上?谁控住了鹰袭?”
“扎什,扎什……”达坦脖颈微擡,眼珠竭力往着上京方向扯动,“一定是他,只有他……”
迟阶揪住之前疑窦追问:“周述为什么要找他?”
有刹那意识回流,达坦忽一警醒:“你是谁?”
“随护管大人的大炎侍卫,我们见过。”
不远处一纵火花炸起,达坦暴瞪双眼,突然看清了眼前人一身装备服色:“你是个鞊……”
“我是汉人。”迟阶脱口简道。
达坦将逝的神智已无力串连判断,信也好,疑也罢,此生使命已尽,再指望不了他这个无名谍臣继续运作与翻覆,但……便只一瞬苏醒,仍觉懊憾难耐,不吐不快,不甘,不平,他回光返照般猛一打挺,一把枯指揪抓住迟阶袖腕,倾尽最后一丝气力道:“你去公之于众……验龙脉,查龙血!大炎龙座上应是假、假……”
迟阶晃了晃他,俯耳凑近,终究去势难挽了,未完话语已随魂魄游丝断散,达坦双目犹睁。
迟阶擡头望向上京城漫空的浓滚迷雾,沉默许久,再垂首来,擡手为达坦阖上了眼睛。
礼敬仅来得及心念间一转,他撂开尸体,继续上马前行。
迫近城围时,噼啪爆响起伏不绝,城外精准射出的无数燃矢,勾连城内蓄谋埋伏的隐秘引撚,几个时辰下来蹿涌汇集,已将整个上京城烧成闷炉焦土,人间炼狱。
火光映空下,联盟两军正式会师。
“你涅茨人掐死得及时,我烧成了。”
方执驱马迎出,脸上乌一道血一道,却满溢激越豪情,这一战漫长,曲折,艰难,惨烈,但终见分晓,或许将永载史册:“我们打败了冰鬼鹰。”
“不是我,”迟阶却无显澎湃,指了指城内,“鹰与丹都在上京,有人在最后关头冒死破了它。”
“谁?”方执微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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