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翼刀(1/2)
比翼刀
“大汗,漠西合仑兵败,部曲尽被鞊罕军俘虏。”
“大汗,斡宁王长策动漓北三部,联合叛降赫布楞。”
“大汗,大孤涂殿下拨派的两万回防兵马在恒沙泉附近被伏击,突出杀围不足三成!”
“大汗,九孤涂殿下东线奋力抵挡已将不支,请求增兵!”
……
战报如飞蝗般抵达上京,局势明显在某个节点骤然转折,自此之后句句闻来皆是噩耗惨声。
确然又被鞊罕军算计了。
全莫鞯部最擅用兵的大孤涂岱钦,率军一路西推追打穷寇,吃了诱敌诡计,十万重兵被围困在漓西旷日持久的鏖战泥潭,神出鬼没的赫布楞筹谋已久地布兵封锁了所有回防线路,关闸打狗,一支像样的勤王部队也透不过来。
顶在东线前方的九孤涂摩雷,更压根就是这场祸乱的始作俑者,自作主张背叛父汗意志与炎军翻脸为敌不说,怎么一交手还被软骨头炎人打了个屁滚尿流?茍延残喘向西逃撤,还好意思伸手向上京报请,要支援?
底下众臣将争论不休。
有人主张立即将十三孤涂接回好生安抚,如今亡羊补牢,犹未迟也。有人早已看出那九孤涂居心不轨,趁乱拉拢涅茨弟弟一伙,岂会放手,明显是想篡夺他老子早晚要传给大孤涂的汗位。
当着最高主子的面,不管哪方观点,心中都有个共同懊悔与不解:涅茨人冰鬼鹰这么个能为己所用倾灭天下的制胜之力,大汗怎么能一拍脑门,拱手交出呢?如今发现中了鞊罕军圈套,硬碰硬兵力不敌,没后悔药吃了不是。
或许天运已定,今年的冬天比记忆中任何一个冬季都要平静温暖,荒野上冰雪过早地消融,仿佛自主抵抗着灭世危机的可能性,无情地倾向着敌对者。
鞊罕大军的恐怖骑步一声比一声合围临近,幽灵般拢向上京。
王座上的乌达鲁不知是已溃然麻木还是暗吞了定海神针,丧报接连扑面,倒一反常态,未见失态惊慌。
直到又一则新报传进:“大汗,方执亲率炎军突围,越斐汶岭直奔上京来了。”
讯息突然换了主角,终令乌达鲁神色有瞬间震动,底下更是当即沸反盈天——
“连炎军都敢孤军北上?不怕鞊罕贼们抄他后路?明显他两伙从头至尾暗中结盟搞鬼,大汗,臣自请领兵迎战,先屠这伙汉蚁立威!”
“方家军卖军备抽大钱,这姓方的原本跟咱们点头哈腰的,分明是被九孤涂截人逼急了没法跟他炎人面上交代,大汗,不如派使臣先往解释安抚,让他少趁这会儿添乱。”
世代血盟的御卫营时刻放在顾虑首位的,永远是大汗本人的生死安危,底下杂声乱噪中,肃立王座之侧的全营统领博森蓦地升起一份警觉,躬身近水楼台低劝道:“大汗,众贼目标都直指上京,何不摆出重兵防范的假象,臣请由御卫营精锐护大汗迅速秘密离京。”
逃?
乌达鲁字字听得清楚,当即坚决摇了下手。
一世的辉煌与心血,搜刮与防卫,尽在此城,灵活遁跑这个对游牧政权再习以为常不过的应对策略,对他来说却永远不是一个考虑的选项。他有充分缘由与信心,坚守上京。
一时拍不死狡诈凶悍的鞊罕贼军,还至于连软柿子的炎军也拿捏不住吗?
乌达鲁与博森下了番命令,言语间擡头张寻。
“达坦。”
底下正默默观望着众臣将争论乱嚷一团的黄发老臣,闻唤冷不丁一哆嗦,却很快回神恭敬道:“大汗,臣在。”
“你跟着同去,绑周述来。”
————
周述的半开放囚所挨着上京宫墙一角,其实有个正当雅名叫“南侯馆”,但无论胡汉哪边坊间,说起来都是它的另一悠久响亮名号:“昏羊圈”。
民间盛传,见午之乱大炎皇帝与太子被俘至荒蛮北漠,从此过得是食不裹腹,衣不蔽体,生不如死。胡蛮子怀着对汉地经年日久的嫉羡鄙夷,将花样百出的取乐残暴都施加在这曾经全炎身份最尊荣华贵的两个人身上,极尽发泄折辱之能事,让他们吃马料,睡羊圈,赤身披兽皮向各部落叩拜示降,供人肆意耍弄参观,万乘之主一朝沦为猪狗不如。
直到当权者发现,这对汉囚远在炎京的妻子、母亲,在夫儿被掳多年后仍以强悍的手段和筹谋,牢牢把持着炎廷政权,才逐渐起了别的心思策略,阶下囚重被提为座上宾。
——传闻总有一定程度的扭曲和夸张,但无人在意。
在这幢不是羊舍也并非马圈,还算能见天日遮风挡雨的灰墙旧院里,周述数着四方天空里的北鸦南雁,已度过整整四十三年春秋。
当御卫营武士步声响亮闯入院门时,他有种预感,这炼狱的岁月也许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天。
达坦持着御下重臣的严厉威仪,命众御卫武士暂守院中,有大汗密令要先向炎囚私谈交代。
“太子!”
屋门才一紧闭,那老臣转身却是双膝撞地,苍声哽咽。
已知晓战局的周述,却似一脸空前解脱快慰:“来接我了。四十三年,等来的不再是降书,不是和使,不是金银财帛奇珍异宝——是刀枪铁骑的军队,终于,来了。”
达坦望向周述手上早已备好的毒|药瓶,越发老泪纵横:“太子何苦操之过急,炎军兵临城下,请太子出面斡旋,未尝没有脱逃之机……”
周述摇头:“他们要我前去作何用处?他要当面折磨昭示,他不杀人,他要的是一次次、眼睁睁、血淋淋地诛心,我早就死了,只这一具空壳配合他一辈子,助他狂妄得意,一步步退化成这么个愚蠢自负又胆小如鼠的废物,余下只等因果业报摧枯拉朽,我这耻罪之身,已不必最后再在故国臣将面前现这个眼,出这个’风头’。”
达坦叩额作别,泣不成声。
周述目光下移,冰冷决绝的神情终显一丝眷缓动容:“你打小隐姓埋名潜伏敌国,为我周氏江山耗尽一生心血,谭家忠肝义胆,天地可鉴,千秋当载。达坦,大事未了,你要活到最后。”
“大人,大人!”门外御卫武士似觉得屋内耽搁太过,已不耐烦上前催叩。
“臣得终生守卫先皇与太子,荣幸之至,万死不辞。”达坦起身来颤巍巍,擡步间仍似不舍不甘,“只是这么多年来终于确认,哪怕再多等几日,他已在路上,只等太子亲口讲明证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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