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霜刃(2/2)
管临见难自禁,轻轻吻向眉心。说好不占病人便宜,不守医德破个例,临别一晚情有可原。
人突然被吻笑了。
像正人君子被抓住了个不轨正着,管临向后颤躲了下,转念便理直气壮回斥:“装睡你个家伙!你脸怎么这么凉,盖好。”
“我哪儿都凉,就等着你来暖和。”迟阶低道,搭压在被外的手臂绕缩进来,手背贴滑过管临脸庞,果然爪子也冰凉。
“你又没服药,断两夜了怎么行……”
“嘘,”迟阶气声阻止,半撑起身,“外头有我的兵围守巡夜,你轻着点。”
管临止了声,迷惑看向迟阶,并非耳听这言语劝阻,分明是被另个感官突然遭遇的强烈刺激震慑了:那冰爪子也太冰了吧,专寻着热乎地方钻穿,哎!且慢……往哪伸呢?
“捂捂手。”迟阶正色道,未待人回言抗议,已先一步俯脸堵住了管临嘴唇。
随着那常年持刀的薄茧手指附拨缠绕,管临脑子嗡嗡钝转,破天荒比身体反应慢了十圈,才终于惊觉确认,这家伙怕是今夜终于要跟他……比刀练剑。
剑饰尽被除去,利刃勃然出鞘,遭着百般的挑衅刁难,上盘互袭虽已磨砺多日轻车熟路,作辅助夹击来却也难缠。
管临打小被规教食不语,寝不言,非礼勿的那一堆,遵从来都未觉有何等压抑束缚,偏此方寸遇袭,单是抑住息乱声几乎就费尽了他全部气力。随着袭招渐速,绝顶一瞬攀临,终于势如破竹,状似洪奔,战场一片淋漓。
敌手得势停驻,仍赖践在周遭,管临迷离端详向对方眉眼,轻叹:“造次。”
迟阶身心一颤,明明提前预演过,就为防范冲动失策,因这一声便差点违意冲顶。反倒身体微微退开些去了,只头脸流连在管临颊畔,密啄着耳间:“这才算什么?”
管临涣散的瞳光渐渐拢回,懒侧头来:“那怎么算?”
迟阶停了唇齿埋伏,头微仰跟他四目对上,笑道:“管大人明知故问,你说怎么算?”
管临蹙蹙眉,突然思绪跳跃,捞起件憋了很久的无关紧要事,想跟他论道论道:“我没名字是不是,会不会正经叫一次人?”
此言绝非欲加之罪,回想从少时相识至今,这位对他从来就没好好喊过一次名、一次字,从“小舅公”到“管大人”,永远是依着旁人叫法,怎么调侃怎么嚷嚷,烦腻又见外。
“想听我正经叫一句?”
“对。”管临当真涌起好奇,单想想迟阶若冷不丁叫他一回大名,虽够不习惯的,莫名又很想听。
迟阶眼神直勾勾,本来沉醉微眯的双眼一点点清明睁大,神色竟渐变严肃。
静默中倒把管临看得心再次突突起来,不知这随口一提议,要引来句什么震撼五内的郑重称呼。
借着帐内微弱地火与天光,迟阶呆望着对方潮红未消的俊朗面容,一绺被热汗浸挽住的墨发散搭在玉白的肩头,终于嘴角牵动,痴声唤出:“美人儿——”
“……滚。”
管临愤而暴起,一波才平,一波又涌,忽地挥剑欺上,也该换文师教教礼仪廉耻尊师重道了。只是忘却才前战果尚未打扫,跟来滴淌得滑腻狼狈。
迟阶纹丝未躲,却仿佛一瞬变了脸,前所未见的毅然决然挤走了惯常恼人的浪荡不羁,招式擡展得微妙,短促粗野唤了声:“哥。”
管临几乎一霎间就领会了这蓄谋已久的意图与原因,但在这个也许是一生中最该怜香惜玉的时刻,他简单粗暴到连自己都震惊。
迟阶,这是迟阶呵,单这个念头才一清晰升起管临就已经要炸了。驻立在迎邀路口,他神志全抛,毫无犹疑,一蹴而就。
……断药两天了,就是鞭笞火烤的外力折磨也不会比那体内蛊毒作犯起来更让人生不如死,迟阶自谓在这世上别的不敢争名留青史,多年练就的忍痛能力绝可与先贤后勇们比个高下。
但偏这道新至滋味,依然别有独特千秋,遮不住。
也骂那文雅书生郎从作战兵器到使用风格,也太不表里如一了!
两败俱伤,谁谁都差点散了架。有人大概已忘了才前自己警告的外面有巡兵,有人则用连绵的低唤对这一危急现状成功掩耳盗铃,睁开眼除其人外入目还有帐壁,有褥席,有月光,闭上眼反而更纯粹,全身全心全寰宇就只剩一人:“妙棠,妙棠,妙棠……”
任狂风骤雨肆虐万千,终待浪打浮萍,此起彼伏的息声交叠着收尾,管临鸣金收兵,竟发现敌方仍未彻底投降,抵死隐忍何其困苦,不觉伸出援手挑明:“你难不难受,不就是毒吗?我不怕。”
迟阶转身一躲,婉拒了这投桃报李的指点江山,“知道你不怕,所以攒着。”
管临即使只用气声也发现自己嗓子哑了,“攒着?”
迟阶突一跃而起,赤脚下地去给自己找了口酒,也给管临抛来个润喉水袋。只颈间一佩坠随身,如果帐外谁正好卡在某个角度有这眼福的话,大概恰能借地上即要燃尽的盆火,欣赏到一个流线完美而凸显轮廓细微的投影。
而管临面对的是实打实的一览无余,迟阶折回床畔,如此恃才傲物地正冲着人,弯下腰两手撑在管临枕侧,近盯着他眼睛道:“打小就勾着我做了那么些乱七八糟的梦,不得手我这辈子能瞑目吗?”
这叫什么话,混账点过多,管临简直不知该从哪个字眼挑毛病起。
比如,打小、梦、得手……瞑目?!
他似乎明白了。
迟阶滚回原位,却扯衣穿盖谨慎收了宝刀,待略复平缓才又转来拥向人道:“欠我的记账一笔,下次见还。”
管临深吸了口气,没说话。
迟阶拥得更紧,哑声埋在颈窝深处:“我怎么舍得死,怎么舍得你?我要长命百岁霸着你,只要你。”
管临瞪大眼睛听着,似乎天真以为这样就延长了泪涌路径,汇聚不成气候。
但被无声打湿的鬓发还是出卖了他,迟阶狠狠蹭吮去泪痕,欢喜与憧憬在心中汇绞成一团,连所有新伤的痛与旧疾的躁都被驱远化淡了,这一瞬的虔诚与治愈前所未有。他隔着云遮雾障贴得更近,继续证示着他别出心裁的誓言:“叫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这讨债的兄弟?”
明明一晚上是自己独享风云穷凶极恶,倒像被谁设套绑架了似的?管临将这套匪夷所思的主动献馈珍重尽收,拉开些头脸距离,仔细看向这个熟到不能再熟的人。
不一样了,后知后觉的狂喜蔓藤般在血液里翻滚扩散,直到手指足尖都在微颤,他是他的了,一切都是他的,从身到心。
月影又偏移了几分,五更出发,今晚压根没可能入睡。破罐子破摔的也来不及补药,就剩这会时间,不如抓紧再聊些正事。
管临慢慢平复了放纵的奔涌与失控的感动,在迟阶臂弯中躺稳了,面朝帐顶,看呼啸夜风将天窗边缘万状撕扯,方了又圆,圆了又长,突然回味起什么,转头质问:
“混球,你打小就想这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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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绕了西月,把黎明前的黑夜遮得更黑。
区区几骑人马,铁蹄锤下的震动不过像给硬土挠了下痒痒,很快连听都听不见了,只余腾起的尘烟还在缓缓归落,昭示着有人来过,有人又已离开。
迟阶调转目光,没再往那远去方向追索。一环苇绳在手上圈圈绕紧,又松松转开,显得百无聊赖。他挑着那拴绳塞,几次三番差一点就将它拔放出来,玩笑似的想验证这呜咽芦声到底能不能真传去到那么,那么远。
但终究没拔,因为他知道一旦听到,那人便再也别想走成了。
“回营。”
身后随兵听令,齐齐策马调头。
年轻的鞊罕军将领风驰电掣,一马当先,细韧的苇绳已重新系挂在颈间,垂坠在衣内,跟着四蹄飞扬的节奏,那补镌完整的“管”字一跳一跳,颠撞着他滚烫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