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霜刃(1/2)
试霜刃
夜未深沉,人马却已极乏了。
廖青率队奔着西南方向一片北急南缓的荒坡去,先一骑奔向高处勘查张望,顿时立眼呆住。
来时人烟还与土脊一般荒芜的地带,不知何时悄然铺了遍地的营帐,望不到尽头,一道道火把线如夜河流灯,引着列队俨然的兵马向己方奔迎而来。
“赫布楞,你不是说……”
廖青回头寻问,要问的人却未减马速,未完的话语被搅入疾风。于是只来得及问后头停下来的管临:“管通事,什么情况?”
“我们今晚借宿此地。”
本以为不过和来时一样借个牧民家落脚休整,廖青料不到今夜竟直接深入到鞊罕军军营。
忽听一声号令,那数条火把灯龙在坡下稳列停驻,鞊罕兵严正矗立,最前头的几个高衔将领一跃下马,革靴顿地,倾身屈臂,领头向归来的统帅齐齐行下一个长天军军礼——
“参见赫布楞那颜。”
廖青瞪眼望着,那身上还穿着与己一般大炎武卫官服的人被围迎在正中,异族面孔环绕,胡语嘹亮入耳,不知谁献迎上了一袭灰裘外氅,赫布楞接过绕手一披,炎服遮隐不见,宛如一只归狼凛凛汇入恭迎的野兽族群,向军旗招展的坡下浩荡而去。
他转向旁边与他目光一道投往彼处的管临,心中恍惚被一种奇异混乱感震慑,顾虑亦顷刻浮起:“此程算利用完我们了,万一扣人翻脸?不如再多行十几里寻别处自行扎帐?”
近前鞊罕部众数以千计,要真想为难他们几个人,隔开几十里能有什么用?
管临调回目光,看向提议的廖青,未待开口驳回,突闻坡下一声大嗓门汉话:“管参军,廖统领,到了!”
转头一看,逆着下坡去的鞊罕部众,一队炎兵人马后至,为首面孔倒是熟悉,廖青喜道:“曹将军!”
方执特派曹猛率众出关迎接,廖青总算不用暗自悬心,跟着自家兵队指引而去,下来却发现竟也是互无戒备,炎兵紧挨着鞊罕兵营扎帐,连马都拴在一处休养补给。
不是,他一路旁观暗揣,原以为最多是管大人与赫布楞二人私交互利,战略性拜把子,合着在这大炎北方边关,整个方家军与鞊罕军都已结盟无防到这个程度了吗?
“西边出大事,”曹猛见使团一众人员整齐,安危先放了心,连忙传报,“贺贼打穿了丘泯山。”
管临惊:“什么时候的事?”
廖青同惊:“怎么会?半月前京中还拨了龙神军增援。”
“前日得的战报,”曹猛语气无底沉重,“贺贼这回是蓄谋已久,调遣几路大将率重兵分攻界南城池,高调叫嚣了几个月,引火力重心逐步南去,让一群西域乱兵趁乱渗了进来烧杀抢夺,弄出副防线失控北方虚空的假象,朝中这便一道又一道军令强迫方大帅领兵偷袭,果然中了这贺贼的埋伏奸计。”
“我军伤亡?”
“前部冲锋军全线失联,贺兵与西域兵夹袭,方大帅镇守的关城肃阳被围困。”
归来几人未及进帐坐歇,皆被这战讯惊得差点人仰马翻。短短十几日,北边困局未解,怎么西境又起了如此战祸,多事之秋,烽烟四起,究是巧合失运还是大炎国虚武乏气数既定,内忧外患,早晚免不了这一天?
“贺贼是疯了吗?引狼入室,”廖青虽不是前线打仗出身,却也论得出这显而易见的荒谬,“敞开登奇岭一线,放匈奴进来辱杀汉人?”
曹猛怒叹:“这下总算都认识到贺贼的面目了,被方家军在丘泯山严防死守了这么多年,贺军一直就视大帅为骨中刺肉中钉,不打过来是因为打不过,真当是念着同宗同族不下死手呢?这会儿趁鞊罕军全线东调,就把一群红眉毛绿眼睛的饿鬼放进来当诱饵使,他哪里顾及过什么汉不汉人?”
管临向鞊罕军营帐深处方向望去,通明灯火比暗了指路月光,人影攒动,尘土飞扬,迟阶那头必然也听闻了此讯。大炎腹背受敌,鞊罕军也后方空虚,谁都无法完备兼顾。
“朋成怎么样?”听罢战讯,管临问。
兴城这头眼下看起来暂时风平浪静,似有余力西援,但没有朝廷的调令,守将绝不得擅去一步。以方执的身份和性格,想是急也急躁死了。
“少帅异常沉着冷静,说领一方帅,卫一方土,”曹猛肯定答道,语中透着对打小亲眼看着长大的少将军遮不住的刮目与自豪,“不可受西部战局干扰影响,全军务当一心一意,配合联手盟军,铁守北部防线,绝不能让一雀一鸟飞进祸害炎境。”
管临暗自攥了攥拳,方执可以,成熟了。
归来使团一行本来掐着这回返关内的最后路程,三日并作两日加紧奔赶,昨晚就只落脚阖眼不足两个时辰,原计划今夜早睡休整,这一遇上曹猛相迎,两边各携新讯见闻,你一言我一语,时局混乱,长吁短叹,忧虑一时盖过疲累,待散下各回帐中休歇,不觉又已是夜半光景。
连鞊罕军连绵群帐那头都已灯火熄灭,肃静下来,风声沙响之外,只闻夜防巡兵的橐橐步声。
昨晚就断药一夜,管临想,迟阶这一回军营,更有千头万绪要听报布置,不知这会儿已歇下了没有?
才分头前还特意嘱说,定会送他——计划五更就出发,他还要来送,今晚岂不又不得服药安睡了?
管临用冰凉溪水撩着脸手,心中后悔当时没多回一句:送什么送?又不是来日见不到了。
这念头字句突似挟着溪水,一瞬凉透了全身,管临甩干手:啊呸呸。
步回营区,由着巡夜卫兵指引,来到提前排备好的宿帐。管临一掀门准备迎接的是通铺大帐的汗气熏天鼾声如雷,却不料帐内空荡荡静悄悄,一人闻声迎起,竟是亚望。
“他服药睡了?”管临目光穿透,一眼就捕捉到帐内床塌上的隐约卧影,心中顿生出惊喜与欣慰。
“睡,睡了。”亚望直愣愣响声答道。
管临回掀帐门,拉亚望出来说话。明知那病人服下药就五官知觉全失了,却好像习惯性仍怕吵扰到他。
“亚望,你臂上毒伤怎么样了?今日赶路颠簸辛苦。”
“好了,没事,那点毒难不倒我。烙伤也基本愈合了,落下脚来我配服新药好起来更快,”亚望一提这茬,也跟着低下声来,“管哥,你没跟老大说吧?”
“没说,”管临看着月光下少年惶恐的神情,疼惜却笑问,“让他知道正应该,你冒这么大险给他打探药方,还不让他领领情?”
“不是,老大听了肯定火冒三丈,又得这个那个的,”亚望紧鼻子皱眉,想想就够了,“骂我做事不过脑,缺心眼,嫌我傻。”
“不是嫌你傻,是怕你不懂保护自己,”管临神色一正,这话他老大不说自己也得说,“再迫切的求知求教也不能拿自己安危冒险。”
亚望不假思索道:“可换取巫尊这一遭指点,我觉得值!”
“这是事后话,若不值也追悔莫及了,”管临虽代为感动,却发自内心地并不鼓励赞同,“若论值与不值,亚望,研药救人是你所长,你往后要救的人还会有很多,不能个个用自己安危去赌换。你是药师,你老大是病患,当初下蛊害人的与你无关,你不欠他什么,此事上尽职而为就够了,此事外首先记住你是个独立的人,人活在世,你要对你亚望自己,有担待。”
亚望眼圈听红了,打小无父无母没疼没爱,何曾有人这样单纯关心他这个人,与他说过这样的话,除了——“老大不是病患,我也没当他是长官、那颜,在我心里他是兄长,是亲人。”
管临听着亚望声调几近哽咽,也跟着一酸,一想明日即要暂别,好歹还有个当他是亲人的悉心陪护着他,张口就想说:谢谢你,拜托了。
话到嘴边却打住,亚望才是这些年来一直跟在迟阶身边,不辞辛劳全心全力为其续着生命微火的,自己哪来的身份立场,何比得上关怀付出,要反过来多嘴一句感谢与嘱托?
于是张张嘴什么也没说,拍拍亚望肩,转身便往帐内去了。
“管哥,”亚望却原地未动,声音低低追来,“我会替你照料好老大的。你放心,等你回来。”
管临动作梗住,手停在帐门上,良久沉默,只在隔着半个毡帘的那边,把头点了点。
这不是一间简易军帐,应是随军部众的牧民家帐被临时征借来的,帐子宽敞且杂物很多,地上黑旧的炭盆还旺烧着,帐内却不觉暖,擡头见,原是帐顶一块毡窗敞着,呼呼往里灌着夜风,却也邀来一注清亮月光。
管临来到床边,听见呼吸匀静,见迟阶好生侧躺着,应是隔天才用上药昏实了,睡得比平日安稳。
将自己厚重外氅加盖在薄被上,管临卸了冠袍靴袜,悄手悄脚也横了进去。一臂铺穿过迟阶颈下,弯过来抚在肩头——揽着睡,自从担起这夜护职责后,管临就当起了根活绑绳,许是他一向睡眠清浅,许是要悉心陪护的不是别人,这怀中病患每当有丝毫不适反应,他永远能立时醒来应对照料。
终于卸了假胡子的迟阶,睡熟的脸庞看着分外光滑恬然,浅淡月光隔出俊挺鼻梁两侧明暗,羽睫随呼息轻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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