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未雪(2/2)
亚望颤着牙点头:“对。”
“难怪,难怪……”巫尊仿佛了然,起身在低矮的房内微躬着腰来回踱步,摇头喃道,“你还是太嫩,只懂些草药本术,却不知这毒蛊与血统的深切渊源。”
接着不知是自说自话还是语重心长,似乎真将初见的亚望当关门弟子般,耐心教释起:“百年前米囊草祸害北漠,当今大汗的部族正是从那时幸存崛起,莫鞯氏血液天生就排斥抵抗得了此类瘾毒。道理差不多,中原周氏全族在多年前蝗灾大疫中幸免于难,也因为独有的血质。此两脉免疫各有所长,却又天生相克,以至于两氏王权数次和亲婚配,都难育养出子嗣,轻者是生出后幼年便夭折,重者夫妻直接相克枉死。”
明显对谁也不偏倚同情,巫尊撚须讥讽道:“愚蠢的王公贵族们不知此血理,还当是遭了什么天谴诅咒,两族孽种就活不出。”
“那……是不是说明,能长久活下来的,天生就自带强大的蛊毒抗性?”
“当然,连着他们的直系后代也非同常人——如果能活到有的话。”
亚望不因果反推,却本能从制药思维发散去:“那如果取其血液髓质,提炼制入我这药方,不就可永久化解了?”
巫尊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耳听亚望此奇异思路,却也觉理论上不算大错:“除非你能找到这样两份相关又迥异的独特血源混制。”
亚望听了当即愚公附体:“天下这么大,我有试检的法子,持之以恒地找,一定会找到的。”
换来的却是声声冷笑:“天下再大,生出这种人也稀少难活。说巧不巧,本尊倒真曾见识过手过一个活例子,那奇特的血质……”
巫尊眼睛重眯回两条缝,神情似陷入久远隐秘的记忆:“今生也只得见那一次。”
“巫尊前辈!”亚望臂上都不觉痛了,急切扑来拜倒,“是谁,我只求一罐血量就够,伤害不到其人康健性命,求前辈指点!”
“放弃吧,没人会告诉你他是谁,”巫尊向后一靠,果断结束这一方案探讨,“你永远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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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朝奉?”
“扎什毛伊——相信我,没有一个草原人会喜欢被叫这个名字。他跟去中原后却并没改名换姓,只是用了两个更像汉人的字——贾时。”
管临与这名叫达坦的黄发胡官隔桌对坐,接过他专程送来的一份转交物什。
半新不旧的一个小布袋,摸上去是个掌余长的扁条物件,袋口只是抽绳系着,明显也没想密封背人。
“管通事不妨打开看看,”达坦似瞧透心思,下巴点点那布袋道,“扎什的母亲去年亡逝,葬礼可没莫鞯和卓这么大的排场,儿子回不来见最后一面,这是留给他的一点遗物念想。”
管临想不通这看守周述的莫鞯狗为何专程前来托他转交这么个东西,但既特意提及,由头必从贾时起,便就着所知接道:“早听闻贾朝奉亦是王族出身,亲母亡逝这么大的事,如何未及时通告炎京?圣上定会特允回乡奔丧的。”
会不会允管临也不知道,横是过期的便宜辞令,张口随便客气。
“管通事看来所知有限啊,”不想达坦当场反驳,“倒也不怪外人不知,就连我上京内外都对扎什这个疯娘躲之不及,讳莫如深。”
管临看着这一脸笑模笑样、底细莫测的胡官,心里想:汉话挺会说,“请教达坦大人?”
“扎什的母亲乃是先大汗最小的女儿,现今大汗的同胞妹妹,一位真正尊贵的莫鞯公主。公主生得身高体壮,自小能骑擅射,可惜少时从马背跌下,摔坏了脑子,从此疯疯癫癫,只武艺没丢,身手倒一天比一天更厉害。大汗数次为其指婚送嫁,都被她大婚当日暴打夫家后自己又溜回王宫,最后谁也都懒管了,任由她自生自灭。不想这疯公主活到老大不小,突一天竟发现怀了野种,生下个儿子——”
“扎什,意为怪胎;毛伊,病羊。组成了他的名字,一个连亲爹都没人知道是谁的荒唐杂种,自然也配不上她亲娘高贵的莫鞯姓氏,从小受尽白眼与欺侮。这便是你们贾朝奉的出身。”
管临很想回头与身后护立的迟阶对个眼色,交流探讨下这胡官扯七扯八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不能。
“多谢达坦大人讲述,回头若要为贾朝奉立传录册,本官定自荐执笔。”
达坦咧嘴,笑出一排与发色相称的老黄牙:“是想告诉你,你们贾朝奉少时在这边的日子过得并不太好,没你想象得那么对上京言听计从。”
管临立即捕捉到一丝奇异的立场风向,眼神紧盯向达坦,虚语试回:“大人此话难懂了,使团奉大炎天子之命往来致礼传讯,贾朝奉的家务事,恕本官无从评判置喙。”
“大炎天子不是事事遵从贾朝奉吗?”
管临一愣,太直白了吧?虽然全炎京街头巷尾都这么多年风传,话从湭鄞胡官嘴里当面吐出来,却让人蓦然感到别样的不适难堪。
“达坦大人,”管临保持着外交礼貌,只略略拖长语调,“非礼勿言啊。”
不料达坦直接默认,变客为主,居然反相发问:“想知道为什么吗?”
管临扬扬眉。
达坦一擡眼,向对面身后那寸步不离的大胡子侍卫看了看。
管临牢记迟阶“贴身”嘱咐,当即严辞拒绝清场:“大人灵通必有听闻,昨晚我等一来就遭遇不测,今大炎使官若在大人私访期间有个三长两短,能向哪方交待?大人不妨直言指教。”
达坦与那肃立侍卫对视一眼,只觉其浑身上下都写着与长官一个鼻孔出气,便也罢了。此行冒险何止一招,抓紧时间把要说的话说完。
“贵皇打小患有重疾,几度险些病丧,直到得一名高超巫医指点,有个长久愈法——定期植血。大汗派人私下秘密筛查,终于给贵皇找出一个完全适用的活人血药,现下你该猜到了——此‘药’便正是你们那位贾朝奉,扎什毛伊。”
这……倒和众人揣想得不太一样,管临暗自惊讶。
“须常年靠这独一无二的血药才能保住性命,所以贵天子座上,到底谁镇江山,谁主沉浮?”
要说欲主沉浮的话,大炎局势那可是群雄暗逐,未必限于天子座旁……管临暗自冒出一句,心思却赶快揽回,分析向达坦此番来意,手上轻拍了拍桌上那委托转交的布袋,不表信疑,只挑明问:“大人有何言语要意会贾朝奉,直说。”
达坦整张脸忽而一颤收紧,神情和白日里王宫殿下那趾高气昂、百般阻挠的狗腿子嘴脸判若两人,这老迈胡官双眼定视着大炎来使,裂皱的双唇未语先颤动了下,一腔深久谍藏的隐秘忠义,自丹田一蹿一蹿涌上喉颚,终于化为咬牙切齿、惊天响地的字句:
“周室千秋,汉炎永辉!传蔼宗太上皇旨,湭鄞莫鞯与吾炎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今胡国运尽投邪,孤注一掷,勿以皇质父子安危受挟,当全力筹兵,今冬北上,彻雪见午前耻!”
管临当场听傻,终于忍不住回头一瞥,却只见迟阶呆立比自己还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