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鉴(1/2)
此心鉴
送走达坦后,二人步回房中,心头余震未消,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信吗?”迟阶率先开口,“周述我可一直还没见着,才听你讲王宫上所见,窝囊废得不像话。要按这个说法,那可还真是卧薪尝胆伪装得厉害,连看守他的莫鞯狗腿子都成功策反?”
管临似乎也不敢轻信,但无论是达坦刚给出的凿凿自证,还是身为一个炎人的主观意愿,都在让他越细想越发倾向于惊喜接受这一秘讯:“反推,若不是的话,谁为何要让达坦来演这一出?试探我等是否阳奉阴违?几个传话使臣而已,有必要?”
迟阶缓缓坐下,拿过桌上那个托转交的布袋,就手打开见是一把短刀,刀鞘镶着已然暗淡的红宝石,刀柄是寻常绞蛇锻纹,抽开来看刃面甚有些钝锈。
“但这点说不通,”迟阶仔细查看有无机关,确定这所谓遗物里外里平平无奇,“周述想向炎京传达真实意愿,为何要专点贾时?让人传话他亲儿子不是更直接有用?”
管临推测:“按达坦的意思,周琅打小就是乌达鲁放在身边熏陶培养的,长着个周家汉人脸,内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莫鞯人,心思立场完全向着他的大汗祖宗。倒不如打小受尽白眼的贾时容易策动?”
迟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托起短刀疑惑问:“就凭这?”
“也许周述多年来装得再像,乌达鲁也并没真正信任过他,才一直拦着不让我等接近。”
迟阶依此思来,倒莫名感到一丝欣慰:“周述被掳来时也七八岁了,东宫正主,打小受的正统汉家教育,或许还真保有一丝骨气未消?更何况是跟他爹一起绑来的,都说周渊在胡地并非自然病逝,根本就是不堪凌|辱自绝而死。这周述为了自保活命,图谋复仇,几十年装得这么奴颜婢膝,居然还能策动几个爪牙,若是真的,倒也敬他是个狠人。不过你注意到没,达坦才刚慷慨说的那一通,有一句很怪。”
管临点点头,心中也正琢磨:“‘勿以皇质父子安危受挟。’”
“没错,父子?周渊早死了,还提什么‘皇质父子’?跟周琅论?亲儿子已在大炎当上皇帝佬,还怎么算为质?故意与你细述周琅的致命弱点,字里行间鼓励炎廷拿捏皇帝,以防被莫鞯牵制——大义灭亲到这个地步?别朝别地不知道,这周家人各宗各代就祖传一个毛病,把所谓血统血脉看得比什么都重。周述再憋屈不忿,再想暗令覆灭莫鞯,宁愿舍了已经继承大统、自己唯一的儿子?这境界,我倒不信。”
管临也端详起那把短刀,“让我们问贾时找缘由?这贾朝奉,以我见过他几面印象,周琅倒确实显得倚仗又怕他,但贾时立场也明摆着事事为莫鞯当传声筒,以至于登基七八年这二位绑一块算,越来越不得内外人心。”
迟阶光想想这层层纠葛都头大:“大炎权局复杂着呢,莫鞯这边真以为动动嘴皮子就能搅动炎京朝堂风云?周述伪装埋伏了这么多年,偏赶这时候突然动作。”
“按达坦的说法,外遭强攻,内受恶诅,或许是百年以来,莫鞯部族被彻底覆灭的最好时机。”
明明与自己的终极目标不谋而合,迟阶却擡擡眉,哂笑道:“合着这一战战打下来,不是靠的拼生拼死,都是冥冥天定,我就是端了他莫鞯老巢的天选之子?”
管临发现迟阶的思考角度永远不同常人,一套套歪理不仅用于反驳异见,哪怕明明跟自己站一头的说法,若理论本质他不认同,也少不得要把杠擡上一擡。
管临承认自己尚没达到这等境界,可能玄乎事这些日子也听多见多了,不管是什么预言、玄兆、诅咒,但只能让迟阶成功拿下这场终极之战,他什么都宁可信其有。
“我信,”管临没头没脑认真接道,“至少达坦透露的乌达鲁内心禁忌这一项,就正好印证我们才前分析的疑点。”
“怕中了预言诅咒,注定灭亡在自己亲族手里?”迟阶依旧不以为然,想来倒有点替敌不争,“老不死就是迷信多,强敌来临,不整顿上下一致对外,就惦记守着一亩三分地上这点王权。难以置想象,五十部落就被这种货色统治了几十年。”
话虽说得鄙夷,心里却因之起了新的探究念头,迟阶披上外氅,又要出门。
“哪去?”
“去神庙,约好与蒙克再聊点事。”
管临看他才被不速之客意外耽搁了,一副匆忙赶约来不及多说的样子,起身道:“跟你一起。”
“你也去?”
管临脱口一说,原没什么同去的必要,话落才细想这私出馆舍秘密行事,少不得要月黑风高飞檐走壁什么的,带个他怕是拖后腿:“碍事吧?”
“不碍,碍什么事?恨不得你时刻边上我才安心,”迟阶答应得倒痛快,打量着管临一身官服,“走,你得换身衣服。”
迟阶等候间,里外寻看了一圈:“亚望那小子怎么还没回来?别是真遇到拍花子的给卖了。”
二人攀墙溜出馆舍,穿着胡民百姓寻常的厚衣外氅,罩着御寒兜帽,黑灯瞎火里走在上京街上,倒不显眼。
迟阶突就没来由感到些惬意,自来上京这一路无时不刻紧绷防备,此时难得将满身满脑的警惕与谜团暂时抛下一小会儿,身处敌之重地,却似险中偷闲,呼上了一口舒畅自由气。
并肩疾步间,他不怀好意向旁轻一撞,顺势探手捞进人袖笼。
管临躲闪不及被他牵住个指尖,侧头看了他眼:“你注意风化。”
迟阶仍挺胸擡头道貌岸然走着,一个步子迈大了,更把连着的两臂抻现出来:“异国他乡的,还能损到管大人清名了?没人认识,不显眼。”
管临追紧过去,一擡臂袖口下滑,直接示出那交缠十指:“哪个异国他乡,管这么着叫不显眼?”
位于城北的长天神庙,规模比郊野临时搭帐的大些,年久失修却显得更破败寥落,三进院落最外是主殿,有几个看似无家可归的年迈信民出入,迟阶引着绕开高矗通顶的神像,往后进院落去。
管临说好不同进惹蒙克怀疑,就在外面等他:“我在主殿里呆会儿,跟着学学行礼祈愿。”
“你还什么愿可祈……”迟阶本来弯眼笑问,突然神色一紧,“来人了!”
管临尚未反应,已被他一手钳住向上一带,隐进了神像背后暗影。那神像大抵是省工俭料,只正面看着规矩完整,背后却凹着空心,为了遮丑,后背吊着与像体同色的金苏帘栊,误打误撞躲上来,帘后空心将将够躲住两个人。
管临感到杂乱脚步踏进后,打神像正面那侧传来声声听不懂的叨咕,像在做什么法事。
“超度呢,”迟阶立耳听了会,放心道,“不是奔咱们来的。”
刚欲跳下去直奔后院,这些参与法事的信徒却围着神像缓缓转起圈来,口中念念有词。虽不是冲他二人的,众目睽睽打神像背后突然跳出来也未免太惹眼奇怪。
迟阶低道:“得了,再藏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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