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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昆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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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待译官向大汗传译,那老头身后一个黄发胡官却抢先开口用汉话道:“你们太上皇没有异议,一切听从大汗安排。”

“太上皇”周述久经阵势,丝毫不觉被监管压制,本能习惯性地,开口便温驯附和道:“对,说的对,我都同意。”

且不说接得驴唇不对马嘴,一口胡地腔调竟比那胡官还重。

大汗乌达鲁反倒和颜悦色,侧低头看了眼这终生俯首的乖顺人质,松塌的颊肉似抖出个讪笑。

那黄发胡官对大汗察言观色,又拔高声调向管临道:“回去告诉儿孙们安心,你们太上皇好着呢,孤涂殿下们有什么,太上皇有什么,太上皇能吃能睡,活上百岁不成问题。”

管临冷眼望着神色呆滞麻木的周述,算算这位“太上皇”也不过才天命之年,看着却比乌达鲁更苍老。

都说周琅相貌端雅生得与祖父年轻时一模一样,本以为这承前启后的也该是一脉相承的,不想周述骨相兀立,长着一张阔颧扁脸,再覆以无人帮着伺候梳剪的乱发长须,不刻意辨认根本看不出是个汉人。

四十余年了,大半辈子生活囚禁在胡地,任是身上流淌着再高贵纯粹的汉周皇室血脉,也阻止不了早已被彻底降伏、驯化,活得卑躬屈膝而不自知,像一条垂死的老狗。

还能指望他大庭广众下对故国来使交代句什么振聋发聩的有用话吗?

管临率着使团一天下来,按着莫鞯方的招待安排,规规矩矩走完各项规程,冠冕堂皇用尽各种辞令,却始终未得靠近周述,稍一表达意愿,就被那位黄发胡官直接顶回。

明日出城去参观炫武战备后,急迫达成协议的莫鞯方就要直接送他们返回了,明显就根本没留让来使与周述接触交谈的机会。

他们怕什么?怕周述给炎臣偷倒苦水,让炎民知道大炎“太上皇”在胡地过得多悲惨辛苦?

说实话,炎民百姓根本没人在乎。

恐怕还恨不得他死快点。

使团一众到晚上才回到馆舍,身心俱疲,尤其廖青这一天生怕再犯失职大错,寸步不离护着管大人,还好并没受到任何突袭考验,圆满完成任务。

顶着他的病假名偷闲一天,四处暗蹿的另个门神也早就溜回来了,管临进门一见,顿时安心。

“亚望呢?”里外却不见那小药神身影。

“亚望联络上那神秘巫医,又‘抓药’去了,”迟阶替孩子出息似的得意汇报,“他大早上向全城药坊散出去的方子暗号,果然钓鱼上钩。也不知他们这行当是不是自古以来专收痴傻的,不管男女老少,入行多少年,一见着个自己没试过的奇特秘方就饿狼似的闻着味找来,定要请教切磋。”

“那太好了啊。”管临立时展颜。

迟阶看管临这般惊喜,知晓他想什么,笑容倒暗淡下来:“少抱希望,胡地都是狼虎大夫,懂个屁解毒术,他们敢开药人敢用吗?”

管临如何不明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亦反相体谅,压下惊喜期待,不去憧憬渲染。

“有什么发现吗今日?”管临换了话题先问。

“发现还是你老谋深算,猜的正准,”迟阶面对面坐下来,看向管临的目光半显钦佩半带调侃,“果然九棒槌觊觎冰鬼鹰战力,两边挑拨着父子关系,私下却想拉拢十三棒槌单干。”

“你见着他们了?”

“见着,十三棒槌被密囚在地牢,鹰也被隔离锁制起来了,乌达鲁想把这招作为后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上。”

管临听完迟阶所见所闻,突又生出另种思路,乌达鲁今日显出的状态,莫非竟是一种战术伪装,琢磨间自问道:“他到底想攻还是只想防?我倒吃不准了。”

迟阶问:“怎么说?”

“今日面见,他只极力表达要继续联盟大炎,剿灭草原叛军。除了搬出冰鬼鹰威胁,又开出个极大的条件。”

“有多大?”

管临咬了下唇,盯着迟阶眼睛,一字一句道:“事成后,归还望兴关。”

“归还?”迟阶第一反应生是被逗笑了,“捏在自己手里再说归还,望兴关已经根本不是他的,谈什么‘归还’?”

管临未接语。

迟阶又自行捋出第二层荒谬:“退一步说就算还是他地盘,也没人这样提条件——要么杀你全家,要么送你座金山?哪头心虚要这么谈?”

他蹙了下眉,不假思索直接点透第三层,心下也明白了管临进屋以来神色暗隐阴愁的原因:“可你却必须把这一荒谬提议带回炎京。”

“或许不用等我带回,乌达鲁一直都有暗自联络周琅的隐秘渠道。”管临不惜以最坏的揣测来估量这形势,“打从头,周琅派我来出使就并非出于焦急就近,而是让这个暗暗失控不服管的方家军参军,亲耳听一听莫鞯方的联盟诚意,这个提议对于任何汉臣炎将……”

管临顿了顿,迟阶却替他把话说完:“没人敢拒绝。”

“诱惑打在万万炎人的心坎命门上,”迟阶嘴角弯出个冷笑,自己年少气盛时又何曾未有过这一单纯执念,“同意不一定实现,而拒绝直接就是民族罪人。”

“毕竟没人知道中间站的是你。”

“是我又怎样?”迟阶忽一下站起身来,神情瞬变冷峻,超乎寻常地咄咄逼人,直视着管临道,“你大概不信,无论我真正是谁,我都不会撒手望兴关,不会——‘归还’。”

管临眉一扬,确实显出些许意外。

迟阶脸色冷,语气更冷,吐出的冰冷字句却是条理分明:“所谓归还,不过是个成败分晓于一时的彪炳战功,一个记在文册上的领土成就,望兴关内外的状况你亲眼见到了吗?汉民能不能治理和定居在那么荒凉的土地上?牧民如果摆脱莫鞯剥削统治,会不会还那么忍饥挨冻贫苦无望?没人在乎,舆图上的几道界线而已,没有人真正在乎界线内外的人们怎么熬过的一天天,一辈子,怎么想。”

“乌达鲁为什么敢开这么大的金口?就是自信只要南边是他那龟孙子坐阵,这国界线划在哪里都一样,都是汉地财宝与尊严源源向北运送的途径通道,都是两族穷百姓世世代代累死累苦也看不到一点改善希望的苦寒家乡。”

“谁都别跟我轻易谈‘归还’,不管我姓什么,是谁,汉人胡人,我要帮着改变的是这片土地上人们实实在在的生活生存,而非当它是轻飘飘的一道线、一句话,记在哪边哪届帝王的功劳册上。”

管临静静听着,心头盖着的那层阴云蓦地散了,飞了,双眼像映着初升的旭日,混沌中先蒙眬跳出两簇光亮,逐渐炯炯烧燃,扩散蔓延,直至金光万丈普射,彻底灼眼难耐。

客观说来,迟阶这番言论表达出的立场心思,没比他原本担忧的夹缝状态安全舒展,反倒更难明确定义与实现。但偏偏退无可退却反而豁然开朗,不在乎了,原本在乎的相比之下多么格局狭小,迟阶挟赫布楞双重身份,何曾是为了区区自保,何曾是潜伏伪装单纯为哪方王朝争名牟利,他早有自己的广阔着眼点,超越权争与族斗的雄心壮志,而这一切,不也正是自己在未踏入这官场与前线之前,最简单原始的本心吗?

他知道这是一条更难的路,但走起来六亲不认,却更义无反顾。

管临什么都没说,只是激昂澎湃地望着迟阶。

迟阶只回看一眼,就精准发现这位大人不仅深切理解了自己所言,而且俨然又师长身份附体了,看来的目光那么饱含欣慰与自豪。

配合一通慷慨陈词的激愤冷脸,慢慢自己暖了回来,迟阶向着一言不发的师伴逗道:“干什么这么睁眼瞪着?想骂我直说。”

管临收回直愣愣的目光,摇了摇头,半晌叹笑:“才只说了几句大话,就想求表扬。”

千思百绪总能被他瞬间吃透,迟阶望着这张了然一切的笑脸,正经话突然又全忘了,扯向人手腕就追索:“来,怎么表扬?”

“老实点,说正事,”管临一挥臂,绕开那无赖的纠缠,“先不计较炎京那头的立场反应,单说战线这茬,乌达鲁若顶不住下次又放出冰鬼鹰,你怎么对付?”

“我今儿听那两个棒槌言语间提及,这鸟东西确实是驯出来的,驯鹰控鹰的关键在于那冰寒丹,只是不知这冰……”

一阵急促敲门声传来,打断屋内密谈。

“管大人,王宫派人送赐礼来了。”

二人闻报相对一视,倒不意外,立刻配合摆出长官与护卫的架式,出门迎接。

一辆湭鄞官用马车停进馆舍院内,两个莫鞯随从正从车上卸下大汗赏赠给来使的礼物,一手就搬完了,无非是些宝饰皮革之类的小玩意。

管临与迟阶才只走到门廊,正要吩咐译兵说几句客套话,却遥见那车上又慢腾腾下来一人,举止迟缓透着老迈,下车站定却气势慑人,一挺腰擡头,连着外氅的毛皮兜帽滑下,现出一头稀疏的黄发,精亮眼神径直向这方看来。

“谁啊?”迟阶侧头低问,直觉来者不善。

“专负责看守周述的莫鞯狗。”

管临面含礼待微笑,正脸迎向来客,只嘴唇微动作答。

他双眼紧盯着这一步步蹒跚而来的胡官,不知为什么,突而生发一丝莫名预感:或许这才是此趟来访上京,能获取真正有用信息的一次会面。

就在他欲加快脚步迎上之时,感到衣袖被轻扯了下,迟阶抓紧最后一刻低嘱道:“带我,全程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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