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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昆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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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昆仑

“这药到底有没有?有就快给他抓,没有换下家。”

身后的莫鞯随兵不耐烦地催促着。亚望佯装听不懂,站在这间简陋小药坊的药柜前,指着自己提前画注的一份草药示图,用汉话连说带比划地向伙计解释想要什么。

那伙计迷茫听了半天,最终只是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亚望将图纸塞留到他手中,并劳烦译兵帮着说:“若能帮找到这几味草药,请速来大内南门外馆舍联络。”

毕竟是个游牧部族的都城,一座仿照汉地奢华专建于供统治贵族集权享乐的空中楼阁,上京城规模不大,如此走了小半日,便将全城内数得上数的几间药坊都寻问遍了。

大炎使官的双门神护卫今日少了半边,只一个陪着主官管通事入王宫与大汗会见,另个废物急病高烧不退,告假留在馆舍中休养保命。

两个随亚望出来的莫鞯兵一路不住嘀咕谩骂:这大炎来使一个比一个娇贵麻烦,武官护卫是个喝顿酒就病到炕都起不来的没用东西,这毛儿没长全的随行医师又是个脑子进水的轴人,非得按自己的诊疗主意,满城急找那没人听说过的破药。

没人发现,那“告假的废物”早在天未亮就溜出了馆舍,此刻身着一套莫鞯兵服,正拖着个重伤昏迷的涅茨奴,排在一众押囚兵队中,来到城西一处衙署院内。

“哪儿抓着的?怎么伤成这样?”署兵挨个仔细确认着涅茨奴十指上的刺青标识。

“使团馆舍旁,想出黑招逃跑,被我一刀砍了,毒药面儿喷了自己一身。”

署兵看着那涅茨奴伤口上透黑绽开的血泡,连着这抓捕兵也是两手乌漆漆被浸染过的痕迹,不禁厌弃地缩了缩手:“涅茨奴就爱耍这些装神弄鬼,早该清理清理了,你拖他往后去。”

照理交送到此应换署兵接手关押,但眼见这涅茨奴身上沾着那些邪性东西,署兵心里也犯嫌,索性一事不烦二主,让这位同僚直接送进去。

他突然回头又多看了那陌生面孔一眼:“兄弟,你哪个营的?”

“御卫营。”

大汗亲拨人手护卫大炎使团,御卫营的武士不仅高他们一级,连口音语气都这般端端正正盛气凌人,署兵没再多想。

“下一个。”

迟阶拖拽着这重伤囚犯,一路沿指引来到后院,坑洼院地远处尽头矗着座荒秃的小山包,隔着山包就是城外了,署兵命将新抓来的涅茨奴押送进山脚下一片屋棚。

屋棚门外站着个署官模样的,正在和一个莫鞯青年说话,那青年身披墨黑貂裘帽上饰着银灰翎羽,看身份是个王孙贵族。

迟阶战场上见过这张脸,低了低头,押着囚犯溜边跟进,路过时正听到:

“大汗严令不许人接触这些涅茨奴,九孤涂殿下这是让属下为难啊。”

那青年眼望着山顶上冲天而去的一丛丛蒸气白烟,似露出些许笑容,语气却跋扈蛮横:“昨日涅茨奴偷袭中原来使,事态紧急,父汗特意命我来密审,让开。”

“殿下……九孤涂殿下!”

那署官想拦又不敢真拦,眼见九孤涂将一队随身护卫都留在院中,只独自一人进去,似乎也勉强信了,至少出不了什么劫囚的大事。

迟阶跟着进门才发现,这棚内原是一处地下入口,想是地牢,却没有门拦。沿洞道辗转时上时下,进到中心是个四通八达的天然山xue,通道周围铁栏门内关押着新抓来的涅茨奴,洞内空气湿热,自头顶隐隐传来闷钝的轰鸣声。

迟阶按指示将那谁也不想触碰的重伤囚犯直接扔进一隔牢间,原路折回时趁前后无人,跃上一畸角躲了起来,待洞心阔口处来往杂乱,暗跃而过,向洞道深处寻去。

耳边轰鸣声越来越大,体感越来越闷燥潮湿,终于寻到尽头,竟是个热雾笼罩的地下潭池,几盏昏暗灯火将池面照亮,两个人影影绰绰伫立在远端池边,一人银发披散,只着一袭薄透轻衫,手脚皆被锁着铁链。另人被燥热湿气逼得将厚裘脱下搭在臂上,正是才前那硬闯进来的“九孤涂”。

迟阶沿着黑暗边角悄悄靠近,直到穿透闷响轰鸣,能勉强听清他二人言语。

“……早该想到你被关在这儿。泡在滚烫的硫磺泉里,寒冰丹很难练结吧?鹰也听不到指挥召唤了?”

银发囚犯微微侧头,一双澄蓝眼瞳似乎漾着笑,却答非所问道:“多谢九哥关心。”

“嗯,”湭鄞大汗的九儿子摩雷点点头,对这囚犯态度似乎很满意,“你派族人昨日袭击中原来使,父汗知道了很生气。还嫌自己死期不够近?”

“父汗不会处决我的,他需要我。”

“他不需要,”摩雷嗤笑一声,“你的鹰崽子搅乱战场,害我们输了一场又一场仗,被反贼打到家门口了,你究竟是哪边派来的,帮着谁?要不是我一再恳请父汗开恩,你活不到今日。”

囚犯看向这位自诩恩公,淡淡道:“我当然永远帮着父汗,父汗也一定相信我。不然只靠你们,抵挡得过这个冬季?”

摩雷怒一擡手,粗大手指捏歪了囚犯死人一样毫无血色的脸颊,感觉手上只稍一用劲,就能轻松拧断他细瘦的脖颈。

不,并不想杀他,没人舍得杀他。

“十三弟,”摩雷眯起眼睛,缓缓松开手,“父汗老了,糊涂了,宁可恳求那中原龙椅上的废物帮他保住汗位,也不要你这个杂种添乱。”

“父汗还不信自己是神选之王。”

神选之王。简单的字句从嘴中道出,汇入头顶轰鸣,突似引发一串奇异共振,猛烈敲击在人心上。

摩雷舔舔嘴唇,语气渐显遮不住的殷切:“十三弟,天神历早已预示了涅茨族复兴,与莫鞯部族共同打赢这场仗。不能因为父汗一时糊涂误了天机。我救你出去,我们联手征战,屠了鞊罕贼寇,用你的冰鬼鹰,我的无敌铁骑,一路南下踏平拿下整个中原!我保护你,拼死也要保住你的冰寒丹,不会再让任何人夺去你的利器。”

囚犯漠然摇了摇头,明显不为所动:“九哥,我们先等下一场风雪到来吧。”

摩雷警觉一顿:“你已将冰寒丹交给别人了?”

“交给谁?”囚犯平静反问,“鹰崽们都被父汗关锁着,只会驯鹰的法子有用?”

“不,那也不能……”

“谁?!”

摩雷突一回身,向漆黑的池边角落望去,一丝异动声响穿透隔断外界感应的轰鸣声传到他耳中。

扭头四望,却不见任何异常,只有渐近的靴步声从洞道方向传来,才前那棚外阻拦的署官现身呼道:“九孤涂殿下,请吧!”

————

管临望着高坐在金王座上的乌达鲁,发现湭鄞大汗没有半点符合原本的粗略想象。

他身材过分肥硕臃肿且不论,那松懈堆缩的坐姿一看便是久疏武场,他嗓音混浊语速缓慢,毫无最高统治者应有的霸气凌厉,面容上的岁月痕迹亦不像平常草原老人那样,干皱黝黑受迫于常年风吹日晒,他养尊处优一生未经颠簸征战之苦,褶褶道道间只刻着纵欲无度的虚乏痕迹。

这般气质面貌,哪像个马背上部族不世出的万民领袖,倒活脱脱是个脑满肠肥的暮年膏粱纨绔。

没办法,谁让他生来就是北漠王朝史上最命好的一届大汗:他父辈东征西战成功统一了五十部落,对内定下了严苛的税赋制度,有全境的牧民百姓终生劳苦供养着他尊贵的家族;对外,南下作乱意外俘掠来一对皇帝父子,从此吓怕了软弱的中原朝廷,过上了作威作福坐等送金纳银的美日子。

袭下汗位后,又有恭孝骁勇的儿子们帮他务杂事守领土,眼瞅着好使的汉皇人质老去病死怕要不管用了,偏又轻松与炎廷权贵谈成协议,将自己身边养大的儿孙送回汉地即位当上新皇帝,不用一兵一卒,直接就成了全中原汉民的老子祖宗!

他一辈子只管在这金宫玉阙的上京城饮酒享乐睡女人,草原上仍将代代相传赞美他的歌谣,北漠史册仍会记载下他伟大的圣名。

为何偏偏临到功成名就,突打世代虔诚尊信的长天神殿里闹出一伙同族叛军,非要砸碎捣烂他这人间德娃珍的辉煌壮阔?

乌达鲁从醉梦中勉强苏醒,混浊的眼球俯看向南方大地尽头模糊的斑斓一线。常规问题常规手段,汉人书本上学来的道理拿来反向操控汉人,最屡试不爽,能用威逼利诱解决的事,谁非要豁上伤筋动骨你死我活呢?

“管通事还有什么疑问吗?”

莫鞯译官用语啰嗦却不失准确地将大汗所言传达殆尽,仍生怕管临没听清楚,一再询问。

管临默默从海量废话中挑拣出一条条重要信息,暗自咀嚼着。

从大炎朝廷使官的角度来讲,他颇惊讶于乌达鲁思维如此汉化,甚觉得这些提议过于虚妄天真。

但从个人身份,一个与鞊罕军“珠胎暗结”的“通敌者”,他听得脖颈忽而僵直,竟止不住微微发冷——这个天真提议,歪打正着,会将谁恰恰困入腹背受敌的立场死角?

“无有疑问,听懂了,本官回朝定会详细准确上禀。”

管临面色不见波澜,用语依然故作符合上国气质的倨傲。他顿了顿,看向王座斜下方座后那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只会傻笑跟着点头的老家伙:“不知太上皇意下如何?需微臣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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