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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惊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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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随护的莫鞯接待官招呼手下配合,帮着将这不中用的来使扶挪回车上去。

管临注意着对方神情,感觉一众人似乎确实对才前那场来也快去也快的闪电偷袭全无知觉,仍按部就班地指引着走完流程,只为首的莫鞯官似乎从周遭议论中听闻了什么,一路更谨慎地派人护守着大炎使团,步回车马送向上京。

迟阶与管临并肩而行,扶着刀柄的右臂抵在管临身后支出个弯绕,表情极度阴沉。

一眨眼,不过一眨眼!只隔火分开这一空当,就险遭黑手袭击,亏早前还夸了句那宿卫统领,以为这等份内护卫事交他信得过,结果关键时刻,是他妈饭桶一个吗?

管临感到身旁沉默中似有一炮筒要爆炸冲天,侧眼便见迟阶微垂眼角内满眸的怒光。

廖青被众人扶着步出,双眼虽中了招,脑子却是清醒的,分明听见赫布楞给他安了个丢人到家的借口,却也没挣扎澄清,竟真配合做出醉酒踉跄的步态。

回到车马队,亚望扶着廖青一同挤进马车,查验症状后笃定道:“没事,北边毛贼常用的下三滥冰草灰,不是什么致命奇毒。廖统领你先忍忍痛,等下到了我现配副药给你,保证不会失明的。”

管临听了放下心来。

廖青捂着伤处,却更羞愧难当。这点小伤何足称痛,真正没脸的是这番疏忽失职——那是微妙到只高手内行之间心领神会的一瞬差池,他确实失误慢了,一刀击中诧异恍神间吃了这等低劣奇袭,未能护住主官,险酿大祸。倒幸亏,有个赫布楞谨慎在后出手补防。

因此包括管临在内,一众人都对廖青才前那舍身护卫的勇伟之举感佩有加,只廖青自己惭愧心虚,而迟阶怒不可遏。

在众莫鞯官兵严密卫守中,一路无险总算到上京城内专门招待使团的馆舍安顿下来。

管临瞧过廖青在亚望解治下暂无大碍,叮嘱了几句,进到里间准备休歇。

迟阶已将规模不大的馆舍里里外外亲自勘查了个遍,确定没有潜贼与暗耳,才来房中与管临会合。

“谁派的?”终于得空,管临开口就问。

砰砰,两坨血糊淋漓的物事被甩在桌上,迟阶持着把匕首,刀尖挑开那烂泥似的黑皮套,终于让人看出,竟是两根只一节长短的断指。

管临这才知晓他之前出那一刀的斩获。

迟阶刃一转,将那两小截指尖拨到指背一面朝上,刮了刮凝血,露出浅淡的刺青图纹。

“这是?”管临凑近看。

“涅茨奴。涅茨族是极北冰原上的一个部落,自称是勃蔑鹰人的后代,全族拢共也就千把个人,早年乌达鲁北巡时顺手打服,劫了一群人回来当奴隶,五指都被烙上这种印记。”

管临一听勃蔑人,立时猜到了渊源:“冰鬼鹰就是这些人招来的?”

“算,也不是,”迟阶刀尖挑起一指,皱眉看着,似从这差点成功偷袭的黑手削了两指下来仍不解恨,“招来冰鬼鹰的是乌达鲁当年在冰原留下的孽种,儿子长大认亲,鼓捣出一套驭鹰邪术,给他大汗亲爹献宝来了。”

管临消化了下,只问:“你怎么知道的?”以往没提过,明显迟阶也是刚刚得知。

“我今见了乌达鲁的四子蒙克,这人是格尼的师弟,莫鞯部现今仅存的亲长天军一派,没权没兵,只负责念经的。跟他就着旧识渊源,将莫鞯家的家务事大致理了理。”

迟阶将那两根血淋淋指头连着齐断的皮手套一并投入炉火,随手扯了条迎客哈达擦了擦桌面,坐正开讲——

“乌达鲁手下最信得过的就数这几个儿子:大王子,乌达鲁的接班人,也算个正宗草原勇士,比他爹会打仗,铁浮屠就是他练出的,这大棒槌在全部最有威信,也很听他老子的话,一心一意要夺回被长天军占领的地盘。只可惜,打不过我们。”

“去年大棒槌带兵在前线抵抗,被打得节节败退,乌达鲁自己则缩头躲在上京筹措兵力,突然就冒出这么个涅茨儿子,论排行大概是十三,便宜儿子从北地携了驯服的冰鬼鹰,前来认爹。”

“当时夏季显不出威力,乌达鲁也只是将信将疑。要说这十三棒槌变相还得感谢我,夏季断金崖一战这头不知是鞊罕军内乱,还当是那几只拦在崖间的几只破鹰立了奇功,于是十三棒槌的名声骤起,一下就在他爹面前挣了脸。”

一提断金崖,管临仍阴影未消,看迟阶倒说着轻松,暗忍回突来的情绪,继续听。

“乌达鲁也掂量得出靠兵马硬仗已不是对手,早晚被攻破上京,便抱着侥幸栽培起这十三棒槌,还让那阿勒尔带个蛛丝马迹去你兴城警告炎军不要出手不是?乌达鲁要真想用冰鬼鹰南袭,预警什么呢,打就是了。所以,我猜乌达鲁并不想真正进犯大炎,此其一。”

“冰鬼鹰毒影影绰绰地闹了一夏天,本来是散疫恐吓南边,没想到毒性竟给亚望破解了。前日那场暴雪正式亮相出击,十三棒槌应该也没想到我们居然有药火应对。但此战冰鬼鹰威力充分暴露展示,也确实,恐怖。”

迟阶声音沉了下来,想起冰尸遍地的遭袭后场面仍心有余悸,没法描述,人在超越认知的灭顶邪力面前那种惊恐与绝望。

“那日药火驱走了冰鬼鹰,打败莫鞯军却全凭我们真刀真枪抵死奋战。当时断金崖前线带兵的是行九的棒槌,这废物捡了条小命逃回上京来向他爹禀告,说法就不同了,战败一律归咎于冰鬼鹰邪兽无眼、敌我不分,于是十三棒槌暂被问罪关押。”

迟阶讲到此处,讽刺一笑:“懂吧?”

管临自然懂:“其他棒槌们也不想这十三棒槌得势。”

“没错,哪里都有权争,”迟阶收了笑,“冰鬼鹰这战力一展示,何止外敌恐惧,莫鞯家各棒槌亲眼目睹了也暗里害怕,知道这东西早晚一天也会对准自己。”

“十三棒槌要有如此威力,还争什么区区汗位?”管临这点想不通,“能自立门户指哪打哪,何必非来湭鄞搅这个浑水?”

“人,因为他要征服的是人,涅兹族就没几个人,更没有兵,连马都活不住跑不了的极北冰原,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战斗军队,空手接权莫鞯王位,最捷径联合,事半功倍。”

管临想了想:“可是乌达鲁这个亲爹也未必敢用他。”

迟阶戚戚赞同:“我想也是。乌达鲁听了九棒槌的战报和指控,揣着明白装糊涂,从南至北防御出多条一模一样的药硝火线他肯定听说了,知道炎军在与鞊罕军暗中联手。于是——”

管临替他接下去:“于是急着找个理由联络炎廷,邀请使团来友好商谈,想让炎军罢手——这乌达鲁也算谨慎保守的,心里只惦记着收复北漠,真对南下侵炎没动一点心思?”

“他想动,不敢。”迟阶有据推测,“至少不敢依赖冰鬼鹰这种邪力去动,怕如长天神历记载得一样,再次失控难挽被反噬灭族——人老了,要么更疯,要么更保守,迷信,知道极限与敬畏,趁咽气前重新统一北漠,应已算是乌达鲁最后的白日梦了。”

“明日会见就能验证他态度,”经这一捋顺,管临心中也更有了底,立场一串联顿时也将先前疑问想通:“所以才刚的偷袭,是十三棒槌暗派,企图挑拨作乱,让两方交恶谈不成,刺激乌达鲁改主意,依仗他。”

说起这儿迟阶气又来了,气廖青饭桶的同时,也对这未曾谋面交手的十三棒槌风格有了个初步领教:这涅茨人不能以常理推断,出招极其弱智粗暴,但信念感却十分强力骇人,单是手下那两个刺客的自杀式奇袭法,忠诚与忍耐度就为寻常武士所不及。

“今日暗袭一事瞒不过,这不马上派重卫来保护了。明日你去让廖青步步跟紧,正式会见场合,乌达鲁肯定会严密防范——廖统领今这掉以轻心一失手,吃了教训,能警觉点了吧?还只顾跟我不服不忿的吗,我现在只想抽他。”

管临这才恍然为何这家伙一路头顶都在冒烟,自己倒没觉怎样,瞅把他给吓的?

合着惦记安危这等事,原都是相互间比亲身遭遇更悬心过度吗?

管临心中漾起一抹感动柔情,却只克制地拍了下迟阶衣袖,问:“明日你要去暗探?”

迟阶点头:“在上京最多三天,抓紧机会。”

管临环视着这馆舍死不透风的四面厚墙,丑陋诡异的迎客装饰,目之所及每一摆设物件都在提醒着自己正身处异国险境。

但国与族是异的,人心却总有相似之处。

“若能利用棒槌们利益矛盾,兵不血刃让他们内耗瓦解,是最好不过的了。”

迟阶听了一笑,我家书生郎到底理想化多一些,既来之,却也不妨抱着这劲头与希望先试试:“汉地历朝历代皇室争权夺位的招数不少,草原部落简单直接多了,武力征服一切。没人能忍受头顶悬着一把利剑,只要这几个棒槌们互相制约过这个冬季,我们就能赢。”

“制约?这和普通争权你死我活的阵仗不同,其他棒槌们也都一样敬畏正统,只想弄死这个怪力乱神的十三吗?还是——”

管临方才一时游离的神色蓦地散去,乌黑眼仁突变得敏锐而幽深:“垂涎三尺,想取而代之,自己去掌控那能威慑全天下的灭顶邪力?”

迟阶眸光一定,看向管临。

缓缓,微张的嘴似乎延展出一个思路骤开的复杂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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