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扶归(2/2)
方执白了他一眼,一晚上轮番灌酒试探,这家伙哪怕醉成这样,愣仍是死活不露口风,连管临上阵也无非如此,顿时也倦意上头意兴阑珊了,失望反斥道:“凭儿说得对,差不多了,撤吧,一个个的,喝起来没完没了!”
袁二爷和徐家兄弟都是来帮闲陪席的,听了方执话自然不再执意流连,结了席仍拥在迟阶身旁醉醺醺往外去,可怜曹猛跟斟酒小妹抒情畅谈意犹未尽,走得最是难舍难分。
管临躲在那勾肩搭背仨人背后远远走着,方执缓步下来,对他道:“这家伙真油盐不进,话到嘴边上了,就不给你吐出来。”
管临疑惑问起:“你才说那收编一支鞊罕残兵,还要清洗有汉民血统的传闻,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编着玩呢?一天寻不着你人影儿也没空跟你说,我爹收编后提拔出了个领队委以重用,此人很了解鞊罕军内部形势,特派他随传信兵回这头来助力我们,就这两天能到了,来了你跟他直接聊聊就知道了。”
方执说罢又叹一口气:“西边局势紧张,我们这边一定得想法稳住了。”
一行人晃晃悠悠出了勒燕楼,已是夜半时分,却各有各的亲兵小厮候在楼堂外院中,亚望也在其中,见状连忙迎来搀扶过他那已站立不稳的老大。
“古兄这边来,小弟有备马车,”袁广才殷勤邀请,“先送古兄回去。”
亚望客气代拒道:“不必不必,我老大就住在这街后巷,近得很,马车也不便驶进,不劳烦公子大人了。”
于是众人便互道来日再聚打算各去各向。
亚望想扶迟阶回小院,却觉今日真是喝大了,竟扶不动,只好俯身拽臂,打算背拖着他走。
可怜亚望一个不足成人身量的弱小身躯,哪里背得动这堂堂草原第一猛将,还是个醉到不省人事的猛将,扶上左腿掉下右腿,扯上双臂又歪落了身。
方执辞过众人后正迫不及待责起方凭,瞥眼见这热闹,也停下脚步,饶有兴致来看赫布楞难得出这洋相。
亚望愁眉苦脸对迟阶道:“老大你醒醒啊,就几步远,坚持下。”
迟阶半闭眼哼应了一声,听从劝告配合地展臂缩腿,却刚俯上亚望背就松懈难支,东倒西歪又跄了下去,连随身揣带的银钱都散落一地。
眼瞅就要醉身跌倒,一双有力手臂及时托扶了过来——
狼狈不堪的亚望听到个救人于水火的温暖声音:“我来。”
管临扶起迟阶,反手抓牢双臂绕头一转,稳稳缚于背上,两手兜起他双腿,在方执面含鼓励敦促和亚望的欣慰感激目光中,任劳任怨主动自请将贵客送回。
亚望脑筋倒清醒一分不乱,赶忙回身去拾才刚散落的银钱。
管临稳步背着人,终于转进到元和街离了众人视线,开口叹道:“装得挺像,下次不必了。”
迟阶绷不住低笑起:“看不见了,我下来,再把你压个好歹的。”
“没几步路,做戏做到底吧,”管临未松手,无奈道,“压不死,又不是头回背你。”
迟阶听言便也任由他,不是头回,什么时候背过?他一时想不到前日在关外草原中的昏迷危情,只觉得这情景单是在当年琴州无忧无虑成日变着法教唆人调皮捣蛋时,就有过数不清的太多次。
他二人如此牵绊深结,有着那许多深埋心间视如珍宝的共同经历与记忆,哪个是转脸装作路人,轻易抹得去的?
或许真是他兀自把一切想得太过复杂了,盲目以己度人会错了意,若管临明明只是一腔坦荡关切,自己何至于牺牲与辜负,用如此极端激进的方式去生生扼断?
便照旧嬉皮笑脸配合他做得一副兄友弟恭,又是何难事?相聚时日已如此短暂将尽,何必于人于己过于苛刻决绝……迟阶本就头痛难耐,更不堪脑中纷乱,却发现思来想去全是给自己的开脱借口。
于是越贪恋此时此景,越对自己加倍鄙视,擡头突见到自家院门入眼,这路程终是渐行渐短。
管临只顾沉默走路,迟阶怕他累着不说,交叉绕颈紧攀在肩头的一手擡指轻撩他一边肩上的零散发丝,偷眼去看他面上神情——
巷子两旁偶有讲究的住户挂着灯笼,风一吹照个半明半暗,却恰将管临的侧脸与漆黑背景清晰划分:月眉星眼一瞬被点亮,俊挺的鼻梁划起一个精致的峰尖,上面正沁着几滴圆滚的晶莹汗珠,流畅的颊颚弧度一览无余,朱唇距离比咫尺更近,挺拔白皙的脖颈隐入整齐紧扣着的交领,忽能清清楚楚看见甚至已觉触碰到,那肤上根根分明的细小茸毛……
迟阶呼息一粗,胸口一热,不对,全不对了……幸好将进院门,到家了!
开门踏进,迟阶如获大赦,正要松臂下来,却感到管临原地一顿,突被雷劈了一般,紧密接触着的身子整个僵直了一霎,继而还未待背上人自行挣扎,便一个猛烈掀臂,将迟阶摔扔了下去,自己大步走到院中石桌后,歇坐了下来,似是已乏到极致。
迟阶被摔了个四仰八叉,想说送人回家不能装体贴到底,进门就变脸,这也太不客气了。
但是他做贼心虚,深知自己失控在先,硌得无处遁形,还不许人当场庄重摆脸,以示鄙夷了?
不是……迟阶从地上爬起,心中耍赖嘀咕:有那么敏感?
他德性如此,本来自己也还不知该如何掩饰,但见管临反应如此夸张,却反而激起更大的没羞没臊——别人一旦将尴尬份额透支用尽,尴尬的就不是始作俑者了。
迟阶掸了掸衣衫,清清嗓子:“嗯,那什么,才勒燕楼里头,比较那个……香艳哈。”
管临原处坐着,面前石桌上有壶不知何时沏的放了多久的残茶,早冰冰凉了,他拿起来空前粗暴直接仰接着壶嘴,咕噜咕噜灌下一大口。
迟阶这句欲盖弥彰解释完,觉得气氛缓下,这篇应算是揭过去了,便走凑上前,欲换个话题道:“方执席间说的那个……”
管临眼见他近来,突然一个高蹿起,直将桌脚稳稳楔在地中的石桌都撞得一晃,他打自坐石凳远离迟阶的一边后面绕过,微微侧身,直奔院门,一声不吭就甩手离去。
一出院门却恰与刚回的亚望撞上,又把他吓了一跳,随口扔了句歉语,擡脚兔子似的就跑了。
气性这么大吗?
院中迟阶被晾到石化,明明才前气氛已向恢复,关系眼见有缓和余地了,再者说以管临的处世言行,就是真跟谁有什么芥蒂,也如前日在方执军帐中那礼貌一笑般,总还有个面上周全。
所以今日这异常就只因是……冒犯了,过分冒犯了。
人清风朗月干干净净。胡思乱想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你自己。
“你怎么又把管哥得罪了?”亚望进来疑惑道,“好不容易给你凑个道歉说开的机会,一进门就又被你气走了?”
迟阶愣愣失落想着,半天才听进去亚望这话头,恍然斥道:“行啊你小子,几天没看出来,藏这么多心眼了,愣装背不动我。”
亚望失望至极:“你跟方将军方姐姐他们都还能相处,没出什么大事,怎么反倒跟管哥闹翻没完了,天底下还能找着比管哥对你更好的人吗?”
“好……吗?”迟阶暗暗自喃,竟还真迷茫了。
——究竟是哪种好?
管临横冲直撞一口气奔出三条街。
明明半夜三更街上已空无一人了,他却只觉得自己正被万众瞩目,千夫所指。
隐秘而盛大的欲望在这黑夜里骤然绽放了个猝不及防,他头回清醒意识到,自己对迟阶竟已渴望到了这个离谱地步?
天地良心,原本那些自觉已足够异想天开的非分之念,细说来也无非是向往一如少年时,日日相见畅谈,时时亲密相伴,只觉这辈子只要能天天近前守着他,而他也愿意长久伴着自己,便是别无所求,神仙不换了。
而今日这……人家是惯常青楼风流客,被妖娆妩媚的香躯玉体生生勾燃,打小色坯血气方刚现了本形,再正常不过。自己却走火入魔着了道,误打误撞跟着擦枪躁动,生平头回人前失仪,差点被当场发现……针对谁,算什么!
兄弟?
可给我哪凉快哪算去吧,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