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暖风迟日 > 谢衷情

谢衷情(1/2)

目录

谢衷情

夜阑人静,邻里无声,街上一簇簇的纸钱焚火早已渐次熄灭,烧飞的纸灰却还漫在空中,飘载着万家哀思。

迟阶宛如被施了咒法,一言不发已在桌前呆坐了近两个时辰。

灯下摊着那封炎京来的密信,翻来覆去看得烂熟于心,相关的内容却无非就管临先前已凝练概括的那句,并猜捋不出什么更多信息。

但心绪就此纷乱,再难回平。

七年了,这漫长七年间的种种颠沛坎坷,沉底的颓丧与绝望,无数次的困顿濒死,最后关头,永远是这为父雪冤正名的终极念想,呼唤着心神血肉所有的激愤与不甘,在触手可及般的彼岸点亮指路明灯,让他一次次打不倒地生挺了过来。

突然今日,那模糊的长久希望终于变成了实打实的计划字据,而偏偏他自己,却无力亲往见证?

亚望来门前晃过几回了:“还不睡吗?”

“不睡。”

“明日……”

“明日不去练场,”迟阶简略开口打发,“他们休沐。”

“知道,”亚望怯怯回道,仍不走开,心想若是练兵都也罢了,“明日不是要给你做生日?管哥阿奇哥他们说得空一早就来。”

迟阶这才转过头,被灯火投在墙上拉长的睫影颤了颤,先前玩笑随口说的快十年没做过生日了,说过就忘,谁还记着当真了。

亚望见他神情有缓,不似先前那熟悉的沉默式暴躁,才敢凑进来多说上两句:“这么多年都没见老大你提过生日,他们倒都神通知道是哪天。”

迟阶拍拍身边凳子示意亚望过来坐下,转念问起:“你早前琢磨那能加长药效的新炼法,如何了?行不行先试试?”

亚望谨慎拒绝:“不行,上回重度昏迷就是没试炼成贸然用差点送了命,现下不急,再等等,这次有把握再试。”

“急,”迟阶摇头,“我等不了了。”

亚望眼角瞥向那桌上信笺,老大的公事他从不参与多问,但料想如此迫切,必是有要紧事宜急往坝南:“你又不是不知,越急越容易出岔子,去年冬日那次灾祸难道忘了?”

去年冬日……迟阶心尖一颤,他用尽全力也未能见上二姐最后一面,怎么会忘?怎么可能忘?

就这,还指望他早日回炎京替父伸冤,还……郑重承诺与人同归故里?

“你管哥,没再问过什么吧,我瞧着他隔三岔五送来药书毒经的,还是只琢磨着破解米囊草毒?”

亚望点点头,心里突也一阵不是滋味:“管哥从没问过怎么染上的,默认你就只是嗜了草毒,他收集查找了几十种奇方偏方给我了,汉地也真有过戒除成功的例子,管哥还劝我说,慢慢来,就算一辈子离不了药瘾也没什么,要紧是研究怎么克了它的伤神毒性,往后能一夜夜不那么癫狂痛苦。”

迟阶深深叹气,本来欣慰还是个不知情状况,听到后面却只更伤怀焦急。

“来吧,别藏着掖着了,今晚就把新方拿来试试,”迟阶换了副轻松口吻,神色却不容拒绝接近命令,“赶明后日没大事,就是多昏睡上一两天也无妨。”

没大事吗?亚望无力回驳,只得听令去备药。

亚望的药方从来是实炼实服试出来的,从多年前他第一次被迫独立掌药就是如此。可以说,能将迟阶维持在今时今日的状况下,已是他医患二人联手药术与意志力多次豪赌的最佳结果——不涉险无以精进,迟阶常说,本就是多赚的这些年头,败了就当正式清算,成了就是得便宜白捡。

亚望虽不懂有个词叫玩世不恭,但他感觉得到,老大以往这些话不单单是说来宽慰他不要压力过大的,他赫布楞天不怕地不怕,是打心底就真没那么在乎。

但今晚,语气听来平淡如常,气氛却明显变了,他眼里眉间微微压抑不住的空前希冀,让亚望也陡然紧张起来,去摆弄起熟悉不过的瓶罐钵皿,亚望发现自己双手莫名微抖,心中竟忍不住开始祈祷。

迟阶阖上了眼,那些刚刚被世间亲人思念问候的满城游魂们一个个不请自来,陪着他一起,心神惊霄狂舞,撑满了这个夏末兴城的空寂之夜。窗外玉盘般的明月一点点浅淡进过早亮起的天幕,终是一宿未得入眠。

失败了。

第二天才大晌午头,阿奇就先一步前来忙碌备宴,舅公爷交待虽还是在家中小聚,今日也要稍显隆重些。

管临刚踏出门就不意被方执逮住,非拉他去和几个军中将领坐上一桌私下宴席不可,庆祝此次军演圆满示威。

管临本就与这等武将们难得放松、没完没了吹牛豪饮的场合互不待见,百搬推托请辞不过,索性自杀式示诚,主动持酒挨个打通,先干为敬一视同仁,喝了个入乡随俗,才得早一步服众脱身。

他面色倒不显酡红,脑子也还清醒,却止不住双眼傻直发愣,自感腿脚都不会打弯了,是飘着来到元和街小院的。

临推门进院的一刻,管临理了理并没怎么醉乱的仪容,摸到袖中备好的寿礼安稳还在,平地里突就生出一股子生平从未有过的莽撞冲动来。

院中静得异常,只有阿奇如鼓点般均匀平稳的刀击砧板声,惯常吵闹的亚望闷闷帮洗着菜,兴致不大高。

寿星公本人今日倒很难得地配合隆重,一袭不知何时量身扯做的崭新襕衫,半簪发髻泻瀑如丝,打院中一站,端的是副汉地世家公子该有的气质模样,他少时顽皮捣蛋惯没正形,异乡重逢后总又以威武肃杀形象示人,难见如此幽雅风流,令管临看来既觉理所应当又很新奇陌生。

屏着一身酒气,管临故意站得颇远。

抵不过迟阶是这壶觞上的千年内行,一眼就笑问道:“喝了多少啊?”

他这一笑,面色上那点让人一时错以为是的温润,立时暴露了疲惫不堪的底色,管临敏锐微皱起眉:“是不是昨日上场伤到了?”

“哪有。”迟阶摆摆手,一撩袍在石凳上落坐,就手从摞得讲究齐整的胡麻酥碟中抄起一块,饿狼似的吃货本色顿时又和这副风雅状不相称了,管临却反而放下心来。

管临有点后悔昨天一接到密信,就迫不及待转告了他。一时听闻只当是天降喜讯,可朝堂争斗顺带出的风向由头,八字还没一撇,隔空不明状况,先张扬出来就只干报希望根本使不上劲不是吗?

迟阶若为此激动难安,思虑上半宿,倒也正常。可今日一见他却是情绪浅淡,似有意维持着庆辰日的吉祥气氛,对那信中事绝口不议。

碍着亚望严防叮嘱,自来兴城迟阶顿顿都是以茶代酒,今日也没破例。餐席摆好,管临邀亚望与阿奇不必拘身份围坐一桌,迟阶率先端起茶,却给了阿奇一个眼色。

阿奇举杯起身,紧张微抿了下嘴,酝酿半晌猛一吸腹,双眼半闭,开口一鼓作气道:“祝舅公爷寿比南山,永没烦心事平安喜乐;祝妙大爷福如东海,想什么来什么好吃好喝。”

管临听得惊讶非常,打认识阿奇从没见他如此连贯说出这许多字。

阿奇说完自己也庆幸发挥不赖,吐了吐舌头,显是当天大任务似的筹备已久,迎着管临的疑惑目光,腼腆向迟阶那边点了点。

迟阶大言不惭领功笑道:“厉害吧我,再跟我练上一阵,保你好人一样。当多大事了?就是打小缺个会帮扳的。”

管临没料他还有这本事,惊喜之余才琢磨起阿奇的祝词:“今是你辰日,怎么把我也捎带上了?”

“上月你生日时不是忙着打仗没空庆祝吗,”迟阶主动帮他添茶,顺嘴回道,“往后都就近一起,咱俩折中凑一天过,省事又开心。”

亚望那边慢好几拍才反应过来:“舅公爷、妙……老大你为什么是‘妙大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