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衷情(2/2)
迟阶唬弄逗他道:“南边人管我这样厉害又帅的都尊称‘妙大爷’,学着点懂吗。”
阿奇亦不知教他用这称呼的来由,但知道这句纯属胡说八道,夹菜间自己偷笑。
一时席间气氛有缓,再不似刚来时诡异低落。
管临许是先前酒席劲力滞后涌了上来,突然就觉到些难耐的眩晕——
“往后,都,一起,咱俩”……随口几个简单字词回荡在迷醉的脑海,被拆解出无限的引申与遐想。
他早已酒饱了,也没什么饕餮胃口,只是礼貌地慢嚼慢咽着,谁说什么就擡头跟着捧场一笑,眼波流转是喝高了特有的那种呆滞缓慢,只在划到迟阶时,两眸蒙蒙清泉总像被阻了去路似的,靠着艰难的自我约束才能绕过流开。
迟阶好笑盯着他这副傻醉模样,恨不得幸灾乐祸晾他硬撑着多现眼上一阵,坚持到饭吃一半还是良心提前发现,起身过来,搀起管临一边臂膀,不由分说往房中带去,笑劝道:“快躺下歇上一阵吧,看你马上就要耍个大酒疯,传出去一世英名可毁了。”
管临被迷迷糊糊搀进屋内,突然很有脾气地一甩臂,不领这多余好情,坚持自己身板溜直站定,平视着迟阶双眼,认真恭贺道:“妙棠,生辰快乐。有个寿礼送你。”
“这么郑重吗?”迟阶受宠若惊却也尴尬了,“那不行,显得我没准备没礼数了。”
管临管他有没有礼数,自顾自就从袖兜中摸出。
那礼物看去似是一节芦管,玲珑精巧,只不足一指长短,一端尽头掩着个拴绳塞,另一端末系着长长苇绳。
迟阶接过好奇问:“是个什么乐器吗?”转动翻看却不见开孔。
“是,也不是。”管临慢声讲解,“这东西叫菁芦,只在西南高山密岭中生长,我去年访夷地时住在岭内营地,只觉整宿整宿被风吹菁芦声吵得睡不着觉,但问周围人,却说听不见,或听见也很微弱没至那么喧闹。临走时我便特意采了几根带走留念。后来偶然翻医书才知,天下各人耳朵听到各种声音的敏感度是不同的,我就独对这东西强烈听辨得出。”
他上手拔开那一端掩着的拴绳塞,继续道:“于是我闲来无事时便拿它做了个物件,这塞子掩上,风吹不响,在旷野中拔下,但凡有一丝微风,几里外我都听得到。”
管临说得条缕清晰,原本自己预感送出和解释时会免不了的羞怯,也被计划之外的醉意恰到好处地掩消了。
迟阶呆呆听着,瞬间明白了此物用意,心间不由一震,继而却混杂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愧疚与欣喜。
“下次再摔崖迷路什么的,可不怕你找不到我了,”迟阶故意轻描淡写地说破,拿着就回往院中去,“我来听听看。”
院中清风微起,那敞开塞子的芦管呜呜咽咽,果然自发就响了起来,声音并不多强烈刺耳,只如平常风吟叶动一般。
听在管临耳中,几乎是百蝉齐鸣响亮嘈杂,他忍耐得辛苦,却发自内心地兴奋。
迟阶震撼难言,手指轻轻抚着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特制寿礼,心中笃定自此到死,这物件都毫无疑问要一刻不离贴身伴他了。
他刚要展开苇绳郑重佩戴上,突又发现那拴绳一端芦壁外还有处镌刻,乍看似画,写意的几笔窄叶,细瞧又像个夸张秦隶的扁字,似是个——“竹”。
“这是?”
管临这会儿风一吹突然转回清醒,仗醉佯狂的那丝底气一下被醒没了大半,闻问竟然莫名局促起来,将那直勾勾挑战着对方应接的眼神也移开了,清清嗓回道:“竹……令尊道号,伴你同作铭念吧。”
迟阶手抚着那刻字一动不动,审犯人似的,双眼笑意褪去,泛起锐光牢牢钳视着管临。
忽一下,心中却像是有根弦扯到尽头崩断了,脑中杂乱难抵的重压轰然联合回归。他五指一收将那芦管紧攥在手心,点着头转过身去,嘴中不住道:“好,好,好……”
“这些年来,其实我一直……”管临再欲开口,却发现时机似乎稍纵即逝。
迟阶回过头来,先前那一瞬动情到好似接近盛怒的情绪已拂去不见,转眼重换了副彬彬有礼,嘴角勾起,却笑得漠然疏远,抢住管临的话头接道:“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替我操心这件事,我知道。”
“来,”迟阶擡步引回屋内,随手飞速将那芦管向脖上一套,接受得似十分随意,他翻向桌上昨晚自己回忆整理下的姓名密据,忙不叠地道,“这些年我当然也日日夜夜都在想着翻案,这都是我先前离开炎京前私下收集到的当事人说法,二十多年的案子了,再不抓紧翻,当年人也死得没剩几个了。”
管临疑惑想着这话题怎么就被他七扭八歪过去了,不知是故意打岔,还是压根会错意。但见他既说到这正事上来,却也不得疏忽怠慢,立刻打起精神,认真看向他递过来的一张张纸笺。
迟阶将这堆乱纸当炮弹一般地轰过去,成功立时转移了其全部注意,他得以收了语无伦次喘上口气,在侧旁静静看着管临研读。
管临的醉意不上脸,却留了一点绯红的罪证在耳廓,密长的眼睫小扇子似地眨着,每扇一下眼神都更见恢复清明睿智,他是真的马上就思考看进去了。
这么个万般美好的人啊,迟阶暗笑自己荒唐,才有一刻竟真动了拉着他陪自己一起山穷水尽绝望待毙的念头。
没有自己这么一茬,本该是多意气风发,或自由自在的锦绣人生等着他呢,更不缺知己红颜相伴悠长余生……
迟阶咬着牙笑了一声,突然道:“这些能托付给你日后回去帮着办,我也就放心了。”
管临放下手中纸笺,缓慢拧过头来:“什么叫托付给我日后回去?”
陋室陈设简单,没几个能坐的地方,迟阶自顾自拣最舒服的软椅坐下,双手指头一下下交错着畅想:“说到底还是习惯了这些年,离开草原这些天我都已经想念了,下马就喝酒,提刀就干架,这才是我过惯的生活,再回南边去重新适应添什么乱呢,这冤拜托你帮我雪了就好,我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管临静静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没心没肺地说完,依然不明其意,一时不敢深作他想,只仍脱口苦劝:“你不想回去看看家园故土,不想替你娘实现山川夙愿,不想重访烟雨江南,”说到最后几乎变成自言自语:“不想……‘往后都’?”
迟阶微颤瞥来一眼,立刻像被烫到似的又转眸开:“这些都太虚无飘渺了,哪有实实在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有盼头,鞊罕格尼早就答允我,待正式灭了莫鞯后,给我一口气说合上十个媳妇。”
“到时候五十部落里竞选!”他自说自话越畅想兴致越高昂,似光是先做个白日梦过过嘴瘾都值了,“庸脂俗粉的第一轮就自然刷掉了,下一轮琴棋书画、礼乐射御多少都得会点吧?倒也不用太精了,毕竟我也大字不识几个,比到最后要紧还是性情可人,知寒知暖……”
管临只寒不暖,浑身一层层结起彻骨寒冰,讷讷冷笑,破罐子破摔接道:“《庄子》还是要会背的吧,不行你喊勒燕楼宁红去一并教培。”
迟阶别过头重重一闭眼,旋即便要佩服自己,开口跟文思泉涌似的仍能浑得下去:“她哪够格,草原姑娘都是能陪爷们吃苦征战的,可别被娇滴滴的汉家女们教坏了——兄弟毕竟也曾两边见识过,论句公道评价是不是?”
管临闻言仰起头,突让那迟来的酒疯彻底张牙舞爪冲出束缚,放声干笑了起来,连迟阶的满嘴跑马最后都彻底被他豪放醉笑盖过。
迟阶停下言语垂着眼角看他。
管临收笑忽挥起一掌,迟阶迎着纹丝未动,那掌风疾呼,却空给送了个凉快,回手缓缓,指背在迟阶眼角轻拂扫过,口中模糊送上一句:“还你。”
管临转身推门,大步离去。
院中还等这俩寿星出来接着下半顿的亚望和阿奇,已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阿奇放下碗筷果断追随管临而去,三步并两步竟都追得困难。
亚望从没见过管哥这副决绝神色,好奇跟追上几步,跟到巷口才折回来,不如回去问老大。想着老大在昨晚试药失败状态下,今日居然生装没事人强打精神陪着大家言笑了这么久,支撑忍耐力想已到极限,一时暴躁出口伤人也是可能的。
一回院却见迟阶,双眼燃红,周身颤抖,一言不发只打院中犄角旮旯里挖出一坛私藏多日的烈酒,三两下拨开泥封,便举过头顶放肆淋饮。
自打进兴城以来,迟阶像个正常的怕死病人一般,表面不以为然实则兢兢业业地遵从着一切明显多余、苛刻过分的医嘱。
直到这一日,许是久违生日过得忘情痛快,许是坚持向好从此变得毫无意义,自然而然便破了戒。
亚望看着他状殝癫狂,一个字都不敢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