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胡尘(2/2)
他蓦地冒生一个念头,果断挥鞭策马,直接向关外奔去。
沿途陆陆续续,不断有大队鞊罕人马向关内返来,却望不见一张眼熟面孔。路上伤滞零散的鞊罕兵与大部队遇上,互喊起部落话,一个个便似得了令被收纳南归,只管临持着那枚特予令牌,孤骑逆行狂奔向北。
恍惚间眼角一掠,茂草踏平的主道旁错下一道沟壑,当中似有一影银光闪过,沟外徘徊着匹骏马,显是刚刚停驻,并未被大部队收整。
心念一动,管临紧急勒马回向停在沟前,只见沟中斜陷着个缚带的箱笼,一人正在泥滩中摸摸索索,满头白发被雨丝折射出异样的光亮。
“亚望?”
沟内半蹲着的少年闻唤向上望来,透过漆黑雨帘费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管、管大人?”
终于遇上个能交流的,管临揪住这根救命稻草,下马一跃入沟,劈头便问:“那颜呢?”
不知是失足摔跌了伤还是经不得这暴雨劈淋,亚望看上去活像头落陷幼鹿,神色畏缩瑟瑟发抖,嗫嚅道:“他在前方受了重伤,我正要去。”
管临见他两手哆嗦摸索,疯狂在泥滩中挖寻着散落的瓶瓶罐罐,想必是纵马越沟时不慎跌落随身箱笼,物品散落一沟,于是忙俯身帮他寻捡,心里那股不祥的猜测简直要冲破天际了,边捡边催道:“快,快,我与你一道去。你怎么……不紧随他左右呢?”
“他说用不着,”亚望闷在躬身中的声音听起来夹着哭腔,“此行速战速决,最多只要往返三日的量……足够了。”
管临目之收及的都已收捡,一把将缚带箱笼从淤泥中拎出背上,扯起还在执著摸寻的亚望:“捡不全了,救人要紧,快走。”
亚望被强行拖出泥沟,不及更多废话,二人上马直奔断金崖。
雨势渐弱了下来,夜星残照,厮杀战斗过的痕迹徐徐在眼前铺开:七零八落的破铜烂铁,缺胳膊少腿的莫鞯军残尸,未干的鲜血与泥土草腥被甘雨混出独特的刺鼻气味,指引着大军推进的方向。
这一路分明浩荡谱写着鞊罕军节节制胜的凯歌,铁浮屠当是被大破特破了。
胜利方却莫名地安静低落,路上遭遇的鞊罕撤军少说累有数千骑,那气势虽不似兵败颓丧,却也没见什么凯旋而归的喜悦。亚望沿途数次拦人打听前方状况,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与前得的消息大差不差,赫布楞那颜受了战伤,前方隔山停战。
夜半时分,终追抵最北前线,断金崖下只像是临时躲风避雨对付似的扎着一小片营寨,鞊罕军副将帕里沃仍在指挥整编继续撤军。
亚望远远望见就欲直奔帕里沃而去,却被管临谨慎阻拦道:“先别惊动他,绕去后头找个你与那颜平日最信任的,问清确切状况,莫要声张。”
亚望一路都显过分惊慌,手足无措,这一听只觉有理,依言绕到营后,寻到了个相熟的鞊罕少将,密拽到一旁。
管临躲在不远处的长草中,望着他二人低声叽咕,随着亚望惊恐变幻的反应,只觉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无需言译,表情已足够告诉他并不想听到的一切了。
亚望领了消息返向等待的管临,不知为什么,在无以复加的悔恨自责外,又添了份灭顶般的愧疚感,面对这位与此战并无直接干系的大炎参军,竟觉复述不出口。
“午后他们追敌到此,忽被山间腾起一群鹰鸷挡住去路,扰了视线,老大他……乱中不慎中了暗箭,跌下断金崖落入湿沼……”
复述间,睑下糊溅的污泥已被热流冲刷出两道浅淡,亚望痛苦停顿了下,咬牙继续道:“腾朔他们说,死……死要见尸,率人下去寻过几趟了,都还没……”
管临听来垂眼默然许久,开口竟出奇平静:“知道了。那我们去找腾朔。”
亚望止不住惊恐泪下,满腔蓄着以头抢地的冲动,却生被管临这至骇若僵的语调暂挽住,嘴唇欲言又止抖了下,终是挥袖猛一抹脸,背起箱笼引道:“走。”
断金崖是北漠东线一道天堑雄关,此战莫鞯军特绕开它打西线攻来,仗着一马平川最宜发挥铁浮屠战力,不想被早有应对的鞊罕军破了个落花流水,西南两头皆被设围攻堵,溃败落跑只得退向断金崖,赫布楞亲自打头阵率军追剿至此,将莫鞯残军打得丢盔弃甲,眼瞅就全军覆没。
只一群鹰鸷腾起,战局竟瞬间扭转。
堂堂战神突遭一支冷箭,滚落崖下,命丧深沼。
主将罹难,鞊罕军心登时大乱,副将帕里沃临危接管,命缓下休整稳复军心,与此同时,鞊罕西线恰有大额赞亲派的掌印大将增兵驰来,把牢望兴关,以防莫鞯军得了消息鼓舞再度反扑。接着就给前方帕里沃下令,开始议和撤兵。
——谁听了不叹一句,好巧不巧?
鞊罕兵士无不心犯嘀咕,深觉胜券在握,停战不甘,但鞊罕军素来军纪严明,视令如山,前方听帕里沃接管指挥,后方有位尊王长持符下令,只得领命分批撤去。
只除了腾朔。
腾朔率的三百草原悍将乃是赫布楞麾下最精锐的一支亲兵队,每个猛士都是赫布楞与腾朔亲手带出百战锤炼的,除了他二人,天王老子的令也不听。
腾朔坚持率人留下寻殓亡将“遗骸”,帕里沃使软的支不动,来硬的打不过,干脆暂当没这群倔驴蛋子,留他们尽情摸黑瞎找个够,只指挥其余人马撤军。
这一找,便找了整整两夜两日。
管临与亚望私留在腾朔队中,屡次出与探崖寻找,漫野搜遍不见,两日皆不曾休歇合眼。
直到连腾朔也告放弃,率队返往望兴关大营复命,给仍不肯离去的这二人留下粮水和一顶营帐。
管临望着神情呆滞的亚望,少年最初听闻噩耗,似见伤痛欲绝一刻难耐,两日耗下来却已是行将赴死般麻木,打发空白恐惧似的,仍不住摆弄着他那些箱笼里摊出的瓶罐药草。
“没有你种的米囊草,他一天都没法正常活,对吧?”管临突然问。
亚望擡头看了一眼这仅剩的同伴,打战前几次言谈接触,到这些日不眠不休并肩追寻下来,已隐约默认这位管大人无论出于何等意图,怕都是全天下除了自己以外最在意老大死活的人,不觉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值得瞒他。
刚想承认,却听管临猛吸口气,不待他作答直接又问:“你的药,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两日来埋藏心底无处确认控诉的疑虑,和为那一丝渺茫希望自欺欺人坚持紧绷的心防,终是被这一问彻底推坍了。
瓶罐从手中跌落,亚望突然崩溃瘫倒,捂起脸颤抖道:“是我!就是我。全是我粗心大意,草肥那日前被人调换了,我竟在第二天他们出征后才发觉。”
“我害死老大了……”自责痛苦难以宣泄,压弯了白发少年原本笔直却脆嫩的脊梁,“那药效连半日清醒都挺不过,怎么可能撑住去冲锋打仗……”
管临听来这于事无补的坦白忏悔,脸上竟无一丝悲戚,仍直挺挺居高临下地看着亚望暴哭,继续穷根究底:“来增援望兴关的是谁?你当日见过他吗?”
“韦禄,鞊罕韦禄,他是大额赞的亲兄弟,从乌山调军来的,”亚望抽泣着作答,被一股无形正气迫着,再没一丝保留,“他突然率兵入营,派人守着不让我来阵前,我想法周旋逃到营下秘道才偷冲出来。”
管临不意外点点头,僵声道:“他们都希望他死。”
“……什么?”
管临俯来凑近,捉住亚望无意识狂薅着披散白发的双手,拂开他一脸乱丝,定定制住,向来和风细雨的温雅书生前所未见暴戾凶狂地怒喝一声:“哭有什么用!”
亚望只觉初伏天里那伸来的手却像坚冰一样寒凉,指上带着铁钳般的劲力,生将他头手彻底剥离开,容不得一刻继续浪费于展示这无能的崩溃与懊悔。
这气势跟上来便该是一通拳打脚踢,亚望主动迎身领受,深觉被活活打死都不为过,从前日发现自己失职那一刻起,他就打定酿成大祸必要以死自惩了。
耳中却轻声传来:“他不会死,区区一片山崖泥沼怎么可能困死他?”
这反问伴着冷笑一声,让人听来根本辨不清是无理无据的盲目乐观,还是绝望到头的终极癫狂。
“怕的却是你那草毒,整整三个日夜了,就当活着又如何挨过?”
亚望擡起头,发现管临正直直望着自己,目光竟是无上的恳切,语气几可称得上哀求:“亚望,求你,你给我冷静下来!拿出你的经验智识,仔仔细细、设身处地想,你老大——他能想到什么自救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