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釭照(1/2)
银釭照
出府策马穿城,不多时便来到兴城北门,但见一排兵士沿城墙列队严阵把守,城门内却拥着形形色色的人群,骑马的,坐轿的,赶车的,挑担的,牵孩子的,要饭的,个个携着大包小裹,吵吵嚷嚷要出城去。
方执见了疑惑,扫眼从衣着长相也看不出什么:“这帮人是哪边的,要干什么?”
与方景由先一批到来的亲兵低声为少将军解答:“将军到来后责令封城,这些天两边百姓闹事,有困这边想回北兴城的,北边那头也有哭着喊着要进来的。”
方执目光追随向先一步下马登上城墙的方景由,下令封城,却对百姓不施管控,放任滋事,这并不太像父亲的作风。
主动非跟来的阿勒尔停在上城石阶半道,俯视回望城下熙攘,悲天悯人感慨道:“这些都是我乌布日格尔的城民啊,被对面那乱贼害得无家可归!”
“乌布日格尔。”
一旁的管临默默学念了一遍,终于亲临此地,听人用正宗部落语讲起这个传说中的奇城——
兴城原是汉人老祖宗特建于望兴关内的战备之城,但自见午之乱胡人气焰嚣张一蹴而就碾过望兴关,大炎北境东线失守,两边和谈建交后,兴城虽仍归属炎地,防御战略功能却荡然无存,一墙之外俱已沦为异族自由游走之地。
自此每年大炎向北贡纳岁币,巨额金银绸缎在此中转交付,集结黑白两道大量人力对耗,与此同时,两族民间往来也逐年繁盛,官市黑市比肩,酒肆赌坊林立,物资丰富的此地渐渐自发野蛮生长为一片远近闻名的繁华乐土。进出边城需报备申请通关牒,北来的胡人等不及时往往就在城外扎帐露宿,需求迫切加耳濡目染,渐也学去汉人盖房建城的思路,经年积累下竟生生抵着大炎家门口建了座城池出来。
此城与兴城门对门只不到二里距离,活活与是个南北对称复刻,成就天底下独一份的边境奇观。和平时期两族来去自如,胡人唤此城为乌布日格尔,本地汉人倒不见外,约定俗成就称作北兴城。
管临跟着登上城墙,果然转耳便是墙那头嘈杂汇入,打眼一望,与对面城门夹着这二里方寸内,凹坑似的黑压压涌着人浪,细看多是平民百姓装束,只听得大呼小叫,怨声载道。
擡望见对面城门外支着个高台,上面晾着十来号五花大绑的青壮汉人,被粗绳穿缚成三四排拴固在台柱间,一个个神情屈辱地低望着各自脚尖。
兴城城防军统领徐善,一脸羞愧难当向方景由迎来:“方将军,这……”
被绑的不是别个,正是他的部下亲兵,去年西来的鞊罕军发动闪电战辗过漓原,与莫鞯守军一场恶战,偏巧当时一队兴城城防兵出城监督押运未归,不幸被卷进炮火,几个月来杳无音信生死未卜。今日突被亮出示众,见大半竟还活着,让徐善这个没本事却重情义的本地兵老大,一时是惊喜又无措。
一言难尽的尴尬间隙中,徐善身后倒奔迎出个欢脱身影,清清亮亮的少女嗓音飞扬向方执:“哥,你终于到啦。”
“凭儿,说过多少次了,不许来军前添乱!”方景由皱眉斥道。
方凭容貌明艳娇俏,却和周围兵士一般的束发戎装,甜腻的少女气由之被大为淡化,乍看还真当是个身形略瘦弱的小将。明显常日军营里乱蹿遭父亲责惯了,被骂只咧嘴一缩,浑装自己不存在,溜着边儿凑向亲哥方执。
方执却闲话不多叙,专注望向城下人群,似乎单从体量神色上就能一眼揪出几个精兵乔装的:“爹,赫布楞就这点伎俩,派人煽动百姓闹事想趁乱攻城?”
“不是攻城,是……要和谈,和谈。”徐善在一旁弱声纠正。
方执指指城下那一台子迎风招展丢尽老脸的被俘炎兵,反问道:“这架势,是和谈?”
跟上来的阿勒尔扫眼迅速确认了状况,生怕这边被几个废物人质拿住了真往退让和谈的心思上动,连忙愤慨冷笑道:“赫布楞夸口四月前拿下兴城,果然无所不用其极,又想来杀战俘奠旗攻城那一套!杂种就是杂种,正宗的五十部落人光明磊落,要打就真刀真枪比个高下,没人会像这恶魔养出来的畜牲,专用卑劣手段。”
管临在一旁听来不禁客观腹诽:快省省吧,你们莫鞯部被人家打得屁滚尿流,但凡能耍心眼抵得住,有什么手段不早招呼上了?
面对阿勒尔的粗劣激将,徐善的无声恳请,方景由始终神色无澜,只沉沉望着城下,牙缝里挤出一句:“等他滚出来。”
少将军倒已先一步蠢蠢欲动——方执脱下外氅,随意活动了下筋骨,自年前被从处平关召回,一直都在休整待命行军赶路,好久没真正上阵临敌了,浑身上下焦渴的战斗血气都在嗷嗷等待一场久违甘雨的释放。
他突然侧头看了看管临,挑事似的问:“不知管参军有何对策?说来听听。”
管临看得出方景由绝不想轻易开战,却还猜不透对面鞊罕军要搞什么妖蛾子,他见方执已入手一把长弓,凛凛战威抖擞,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尖儿赫然都酝酿着一场一鸣惊人,突然觉得无论怎样,当着两伙胡巴子示个见面威总是好的,于是也并不在意对方语气里的鄙夷不善,只顺和鼓励道:“与少将军一同认认脸。”
方执转回头去,追加一句讽谑:“认准了,回头擒贼先擒王的头功就让给管参军。”
“少将军先观望下,三思啊。”徐善仍无力道。
话音被城下突起的一阵骚动盖过,众人循闹腾声看去,只见凹坑中人浪自觉闪出一纵漩涡,一人轻裘立马,神出鬼没地打那漩涡中心冒了出来。
西山半落的彤日不死心地最后刺眼了一把,将满地城下乱民一视同仁地照了个金光闪亮面目模糊,尚未看清那人眉眼,先得一声亲切问候——
“方将军这是开城门还是迎新郎,怎么七大姑八大姨招呼来了一城墙?”
嗓音清晰入耳,管临霎时如被一雷击穿,心鼓骤停。
城下乱民轰然大笑,城上炎兵怒不可遏,一句响亮戏语搅得里外上下情绪骚动,议论声起,四面八方紧绷观望的目光纷纷瞥向被当众挑衅的大炎云麾将军,随方执新至的亲兵们则伸头探脑,好奇俯视张望这冒犯作死的嚣张敌首到底怎样一张可憎面目。
管临有一瞬间失去了全副感知,听不见看不着,呼吸自作主张屏牢到几近窒息,仿佛气喘稍粗一点就要将这骤至幻觉搅碎了似的。
终于,目光恍惚复明闪动,拨开迷雾般添乱碍事的漫撒夕晖,一寸寸推进到城下那敌军首领的脸庞上——耳中鼎沸人声退潮死寂了去,周遭一切黯淡崩裂灰飞烟灭,视野装得下宇宙万物,而天地间只余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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