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釭照(2/2)
“迟阶。”
尘封于世已久的大名轰然炸起,管临心中穿云破雾地唤了一声。
他感觉天灵盖都被掀翻了!
远望那胡贼头子,奇伟军姿于彪悍骏马上,身形风骨生生将绵软的轻裘撑出一副线条分明的铠甲感,深褐鬈发肆意飘扬,英挺的鼻梁眉骨被夕晖镶上一圈灿烁鎏金。比起记忆里总如泥汤里滚过一般的混球面目,经年的沙刻风雕歪打正着地将其五官镌熟,气质匡正,眉目轮廓更见分明舒展,肤色甚至逆天改命、全靠周围衬托地见白皙了些许,无端带上一丝容易误导人轻敌的稚嫩气。
不变的是琥珀色瞳仁里的冰火两重,擡头仰望城上敌将,冷不防一道雪亮寒意刺来,慑得人心间一凛;转瞬却又笑意荡漾,一低头就与四周城民眉飞色舞起来,全如逛闹市花楼般慵懒闲适,地痞流氓现了原形,言谈神色怎么看怎么没轻重不正经。
那德性,啧。
天下心间皆没第二个。
挣了命地寻天觅地,哪知竟在这千里之外冥冥之中的阑珊处候着呢。
阿勒尔迅速瞥了眼忍耐不应的方景由:敢情本来还真要开门交好的啊?立马随口激道:“这家伙找死来了!还在满嘴喷粪,看方家军今日拿你狗命。”
徐善畏缩一抖,恨不得伸手去捂上阿勒尔一张叭叭嘴。但他见方景由面沉似水,处乱不惊,想是大将军必有奇智对策,绝不会置城下同袍于不顾,不知需要自己打什么配合,只不敢吭声询问。
却听得那边赫布楞再度挑衅叫喊:“说好今日开门,前来凑个热闹,欢庆各位大炎壮士凯旋回家。”边说着边勒马侧身,回望向高台上肉|体受着胡刀挟制,精神又遭此言语羞辱的“壮士”们。
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神如梦游的管临恍然警醒,余光感到身旁不远处似起了个大幅动作,瞬间抽回迷离目光与思绪,侧头看去——
方执低手恰被半人高的围墙遮掩,将一枝蛇矛铁脊箭置于弦上,擡臂欲挽弓。
一旁阿勒尔满怀期待,双眼精亮屏气观望,简直忍不住要挥臂助威。
方执略一停顿,侧头最后征求了一眼父亲,方景由眼中一道狠戾飞速闪过,竟毫不犹疑地点了下头。
管临气血凝结,一声脱口轻喊生生被憋哑在自知已慢一步的嗓后——方执举臂瞄准,迅猛流畅到根本来不及被城下感知这番大张大阖,已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弓拉满,箭离弦。
全城墙上目光汇聚,被这刚猛一箭载着,直直向下方那张牙舞爪的敌方魁首扎去。
赫布楞——疑似多年失踪人口迟阶,对身临险境懵然无知,侧身低头还与围拢马下的百姓闲谈说笑着,那暗箭挟风振气之势被周遭嘈杂遮掩,来得凌厉而又隐蔽。
远远望着的管临五脏六腑齐齐挤到喉咙尖,却只见电光石火的一瞬,迟阶狗屎运似的刚好挺身一转,直指向其致命要害的箭镞飞至仅擦到轻裘毫毛一根,就被恰巧挥起的袖子乱拂卸了力,没功没绩地半落出去,只堪堪刮带下一团物事。
城上众炎兵定睛张望,我方箭神出手,那明晃晃找死的竟安然还在马上?
必是少将军瞄准贴身一物精准射下,小试牛刀足以吓破其胆!
城下围拢的百姓后知后觉,乱影掠顶才知有冷箭袭过,第一眼只见赫布楞毫发无伤放了心,耳听触地咚咚,都又急朝四散避开的落箭处围看去,却见地上寒光闪耀的铁脊箭旁,赫然一个花花绿绿的彩绣团锦,竟是一绣球。
迟阶唤众人散让开,指着那绣球,眉开眼笑向城上呼道:“方大将军果然讲信用,嫁女儿换弟兄,你义气,我也大享艳福啦。来,放人!”
城上众人这才意识到他哪里是侥幸躲过,根本是有备而来,借势就势,一箭双雕,身手底子且难说多深不可测,显见的是满脑袋的歪主意和一膀子的无赖招。
管临悬心放下,情不自禁露出一个敌我不分的微笑。
状况来得急转直下,眼瞅着那边高台上鞊罕兵竟真听令挥刀解绑,将一众大炎战俘好手好脚地白白释放回来,阿勒尔目瞪口呆,犹不心死嚷道:“有诈啊,方将军,小心有诈。”
与他震惊度不相上下的首数方凭,方小姐一时差点真信父亲背地里把自己交换卖了,转念思来绝无可能,分明是被城下这王八蛋言语拐带轻薄了,恨恨咬唇低道:“做梦去吧你。”
方景由没空安抚女儿,只紧盯城外状况指挥应对,被释放的城防兵一个个呆愣愣被赶下高台,直不敢相信如此轻易重获自由,方景由命徐善亲自率人下城接应,开启左券门重兵查守,逐一详细搜身检查准入,回城再审。
好大一番阵势,草草鸣金收兵,只见赫布楞手上把玩着递传上来的绣球,与来时一般毫没正事,竟就此溜溜达达心满意足打马归去。
反留这边城上众人傻傻伫立,心思各异,方景由默然不语,方执傲心不服,方凭气恼不忿,阿勒尔暗呼大势不妙。
没人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初临阵仗的参军大人,从始至终形容异常,一时震悚俯望城下,脸上现出猝然发病般的奇异光华,转又摇头傻笑,无限兴奋万般癫狂,像个生平头回开眼见大场面的愣头青,一惊一乍,全形于色。
望着远去消失于对面城门的策马身影,管临脉息渐复,却又滞后疑惑起来:方才对峙良久,上下眼神厮杀了八百回合,那城下人却愣是未往这边定过一眼。
有几回管临分明真切感觉他看到自己了,那目光却只是睁眼瞎一般地轻飘飘投来,漫不经心地放空收去,未显一丝停顿讶异。
难道多年未见,竟全然认不出了吗?管临自忖还没对方外貌身形变化大,没至于那么面目全非。是自己认错?怎么可能,化灰都不会认错。
那就只可能是,生给这相望不相识的场面找补合理性,一股寒意骤然升腾,突然不往好道儿地忧思开去:难不成这家伙……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