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孤斋(2/2)
旧院中阿奇正劈柴摞垛,擡头见多日杳无音信的自家爷突现也是一惊,迎来一看,怀里竟还抱着个活人。
“这,这这这……”
管临低望晚儿一笑,捂风养病多日的肤色更嫌苍白,擡眼示向阿奇道:“捡来的儿子,生来丧母,更叹终生没爹——”
“爹”字分外声高,直灌进四周贴探耳中。
“这宅院虽住不长了,总遗憾欠题个宅名,”管临踱步进屋,路过随意指向门上那块简陋旧匾道,“回头就命名‘三孤斋’,你,我,他,三孤巧遇,缘聚一斋。”
阿奇愣愣听着小舅公疯言疯语,只道是真如当初善心选雇他一般,又慈悲捡了个孤儿回来养。听到命他出门雇请奶娘,忙不叠擡脚去办。
管临抱着晚儿回到卧房,屋中被阿奇常日整理清扫,打眼似乎如常,细看银票细软样样不少,书信箱笼却都明显被人细翻查过,乱了原序。
且不理那些,翻出干净旧衣随手裁成几条预备役尿布,管临亲手洗净晾晒,近日学得这些已是轻车熟路。将晚儿悠哄睡着,心中算着时候,只做好随时迎客进门的准备了。
咣咣乱声一如所料,呼呼啦啦一干人不请自入。管临出到院中,漠然迎望,素灰长袄上尚挂着几点杏瓣,欲飞未飞迎风翻展。
“舅公大人。”一众丫鬟小厮围侍中,身披墨裘的董季娥缓缓走来,嘴上论着辈分,眼中却无半点敬重。
管临对董只有过前年冬狩场上那远远一瞥,相貌根本记不真切,今日才算真正面对面初见,一时别的感想未起,先被其尖细的嗓音刺了耳,眉头一拧,冷淡回称道:“董氏。”
董季娥瞄向院中搭晒的布条,嘴角轻撇,划出一抹寒笑:“舅公大人平白失踪多日,官中几次来寻问,我竟毫不知情。若有个三长两短,回头子平问起,可要怪我这个甥媳在京中未好好关照了。”
管临心想此生宁死也论不到你姓董的来关照,懒绕圈子多言,今只打算清清楚楚与她割裂晚儿身份:“不劳过问,前日染病外出寻医,今已病愈。赶巧在医馆收养了一孤子,往后与我过活,此宅不便,今就回来收整另择了居所搬去,子平那边也烦请你顺带告知吧。今后子平回京也好,长留外任也罢,我舅甥二人各司各职,各立各户,无事不必应酬往来。也祝你夫妇同心永结,百年好合。”
管临这番话语调冰冷,交代得却是利落干净,傻子应该也听得出,他管舅公可没有半点舍身护婴,只要“为肖家保留香火”的意思,舅甥两家各过各的,非要上赶子送一私生子就为搅合你俩?没那闲心。
“托孤之交哪,感人至深,”董季娥闻之啧啧一叹,阴阳怪气摇头道:“先前我只想不通,子平是何等洁身自好、眼高于顶的清白世家公子,怎会私下也是个寻花问柳、买欢狎妓的,竟是我错看了?”
管临听她如此污名二姐,怒火暗腾,咬唇忍耐。
“呵,却怎想到,原来你等是同党旧谊,”董季娥杏眼一吊,气势似占了上风,“早在多年前逆贼迟风卿在琴州落马前便有勾结。”
迎着对面挑衅神色,管临没现出丝毫震动,转身欲自去,逐客道:“搬家正忙,无事请自便吧。”
董季娥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一小厮受命抢上,将房门拉开一缝,却被管临超身生生又摁关了回去。屋内想是受了这股贼风侵扰,隐隐传来惊醒婴儿的啼声。
“今日我来此,只是想好心告诫舅公大人一句,以往你管迟两家逆贼乱臣的龌龊勾当,我看在子平面上,无事不会去翻查告发。但若想在这皇城眼皮底下闹什么保卫遗孤私聚乱党的戏码,可就别怪我大义灭亲上报朝廷,不客气了。”
管临倚门回身,冷笑反问:“跟哪头论的大义灭亲?”
生平从未遭受过这般轻蔑神色,董季娥周身不爽,脸色微变道:“你想凭一个来路不明的野杂种就拉拢挑拨子平?他是肖家人,根本不是你管家人!”
要不是眼前人姓董,管临几乎要信了她这套冠冕堂皇的邪,眼见这主仆一伙凶神恶煞始终立耳关注着屋内晚儿动静,更深知她就是扯虎皮拉大旗,明明心思就在把牢夫婿那一亩三分地上,非拿此往大了要挟恐吓。
他只是不懂,何等的妒心与独占欲,竟驱人如此赶尽杀绝,追害二姐致死犹不解气,还非要将此婴夺去?
管临始终不接她点出迟栏身份那一茬,再次冷语强调:“我与幼子关门过自家日子,听不懂你这些是非。琐事繁多,劳烦让让。”
董季娥见管临几经敲打毫无动容,越发坚信他就是拿准主意与己为敌,要将此婴之事告知肖子平。她自小娇生惯养,凡事必顺己意,看不得人死不服软,当下目中寒光一闪,破口威胁道:“难怪我祖父常说你们这些贼子之后乱我大炎之心不灭,真是一个个死不悔改,螳臂当车!你护养这么个小杂种以为又有何用?当年祸乱朝廷蹦得最欢的迟党早已全数覆灭——这杂种的亲娘,侥幸留了条贱命,流落花街柳巷尚藏奸使媚,勾引朝官,只盼助她兄弟有朝一日还能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呵,终于见了棺材才掉泪!活该作死了!姓迟的早都死绝了,只你这个同样名不正言不顺的所谓管家后人,还妄想搅动什么风云?”
管临气息一滞,推擡起瞬间僵沉的眼睫:“你说谁死绝了?”
董季娥见似乎戳中要害,面露怡悦道:“才我还不信前文豪大学士之女沦落至此,只道是何人故意冒充,自擡身价。直到我命人拿了当年从迟家小子尸首扒下存证的血衣去给她看,她一见竟当场吐血昏厥——”
董季娥忆到此处笑声咯咯,满目流彩,似在讲一件极富妙趣的平常事:“由此我才信了那果真便是迟二小姐本尊,贼子的女儿就是骨子里天生的下贱!”
管临只觉全身血液凝住了,饶是谨防中诈坚持不露声色,也止不住惊恐涌心上头,疾风骤雨打得他突然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董季娥见状,眉眼一振,微微扬头更挑声道:“此状可是那叫小梅的丫头在场见过的,莫非你亦不知,这就遣人取来也借你瞧瞧?”
才还宁死不屈的舅公爷顷刻被鞭溃成一尊石像。董季娥志得意满乘胜追击,指挥手下掠过呆立的管临,冲开其一直护挡着的房门,直奔婴啼声处。
管临生平头回反应慢了一拍,漏放了一人进去。亡羊补牢,当下拦身挡在门前,阻断那已去床上抱来晚儿的小厮出路。料不到横霸至此,心中生无所恋,从里至外彻底祭出以命拼杀的绝然:“想强掳幼子,先从我尸身上踏过。”
董季娥未感紧张受迫,反而愈加笑意满盈,全然陶醉在这胜券在握、掌控人喜怒于股掌的快意里:“舅公大人言重了,借你宝贝儿子与我顽几天,投桃报李,回头我便告知你那贼党世家好兄弟埋在何处。”
管临周身一抖,浑身气血倒流,突一拳挥出快不可挡,直打向那屋内小厮。小厮猝不及防,脸上中得结结实实,晕眼向后倒去,管临勾手夺回其臂中晚儿,紧抱入怀。
董季娥料不到此人还真会动武,一时吓向后闪了一步,转念深恃己方人多势众,半点不惧,擡臂一挥命道:“上!”
“谁要借我宝贝儿子去?”
院门外忽传来一声女子嗓音。
那声音入耳如此熟悉,竟瞬将董季娥与管临统统喊定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