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仓惶(2/2)
“……落英?”不知出于判断还是期待,一直混乱呢喃的胡话中终于清晰冒出一个称呼。
女子回应道:“是我,管公子。你好些了吗?”
“出城,出炎京……”病床上的人仍无能彻底连接回现实,答非所问地自说自话,眼难睁开,手指却在颤动探索——“晚儿,晚儿……”
“孩子在,没事,管公子,没事了,”落英连连回应,仿佛在哄慰一个三岁孩童,“你出城要去哪里呢?”
是啊,要去哪里呢,又能去哪里呢……
忽而荒山野岭,猛兽嚎啸,奋力奔跑到天涯海角,仍被饿狼追至,吞骨啮肉……
转而鞭炮震天,满堂欢语,身着大红喜袍的探花郎乐滋滋挑开新娘盖头,现出二姐姣若春花的笑靥……
终于云霞环绕,耳听朗朗读书声,遥望仙山披着一帘瀑布。近处却有一狰狞老翁手持戒尺,向一小儿手心发狠打去,那小儿转头来哭诉道:“小舅公,救我……”
“晚儿!”
管临焦急冲上,全然不顾尊老爱幼,将那老翁一通拳打脚踢。
小儿见状破涕为笑,欢快向他奔来。那身形越临近越高大,面容一点点清晰,竟渐现出魂牵梦萦中的模样。管临在他伸臂扑来的一刻,抢先触到他的手臂,紧紧抓牢。
“也害我等太久了,”那人琥珀色的眸子黠光闪闪,头一撇向西示去,“再不来我可走了。”
管临手指箍紧,响天动地喊出一声:“不许走!”
……
床前人被攥得生疼,却不躲不挣,轻颤着被勒住不过血而更显白皙的手指,回向病人臂上抚慰式地拍了拍。
管临终于彻底睁开双眼,迎面是一张满颊羞红的俊俏脸庞。
这张脸似熟非熟,看去明明认识,却一瞬造成梦幻与现实巨大的落差;但若说陌生,却又乍见来隐隐被一股似曾相识的熟络感萦绕。
“星川。”
一缕欣喜点上陆星川清澈的眉目,将满面绯色压下去些许,“管兄,你终于醒了。”
“我这是……”脑中残留着连绵多日光怪陆离的梦幻片段,一时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当下所处的现实,记忆突一霎间排山倒海复苏,管临惊向眼前人道:“我是染了麻疹?星川你快离远些。”
陆星川笑道:“我儿时早出过痧子了。不然敢凑近,还被你这么赖上死不放手?”
管临这才发现自己竟紧攥着对方手臂,心下一窘,赶忙松手。
陆星川大方盯看着管临脸上每一丝微妙变幻的表情,笑意盈盈,缓缓才将被箍到泛红的手腕缩回到袖中。
“这是在哪?”管临环视四周,渐渐彻底回醒,“晚儿……孩子呢?”
笑意收回一半,陆星川答道:“孩子比你染得还重,请了医师奶娘昼夜诊治陪护,倒无性命大碍,现下在隔壁才睡熟,等醒了抱来你看。”
管临长舒出一口气,如此大恩无以言表,半晌只叹出一句:“星川,谢谢你。”
陆星川轻摇了下头,抽身从床前站起,若有所思向一边桌椅踱去,自顾自倒了碗茶,端着未送至嘴边,却开口叹道:“想不到管兄还有这等风流债事。”
难以也不可交代清前因后果,管临索性默认道:“孩子娘……去世了。”
听来些微意外,陆星川一眉轻扬,似带着新讯脑中重新揣度了一番,回头再看向这将娃带得一塌糊涂的鳏孤父亲,心境更是复杂,嘴角浮起一抹嘲意道:“要为红颜殉情作死,管兄自去就好,何苦拉着孩子一起受罪。”
管临自知闹到这份上,在不知情人看来好像确实显得疯疯癫癫,一时半会也编排不圆,还是急着先去看晚儿。
想着便要起身,推开身上厚重棉被一角,惊见自己臂上痧点斑斑,眼神捋看下去,才发现被中自己竟裸着半身,向下再探,只着一薄袴……不知何时被脱成这个地步,床边也不见衣衫,余光映着旁人,一时倒不好意思起来。
陆星川见状反而迎了回来,温言劝道:“你麻症未去,怕风,不要急着下床,有事就喊落英,我命她在此寸步不离供你使唤。”
“哦,落英……”管临眼睫微垂,掠过一丝羞涩,打他记事起,更衣沐浴之类便一概亲力亲为,从未劳烦过太守府上丫鬟小厮近身伺候。
陆星川却似体察到他此刻所想,面复笑意,语调怪兮拉长道:“不过穿脱衣衫这等事,还是我帮来。”
“你来?”管临一擡眼望去,不知为何并没感到多少欣慰舒缓。
“自然是我来的,”陆星川目光晶亮,一副理所当然,“这宅中都是丫鬟少女,怕管兄避讳,小弟就顺手亲为了。”
迎着对面这莫名笑意,管临不自禁微向被内一缩。
陆星川似乎还生怕他不信,追证道:“管兄腿上仙鹤是哪位大师所作?我行走江湖多年,倒没见过这般精细的手艺。”
管临自小最烦别人议论他这块自己也不知来由的烙印,想是年幼时被什么恶人加害,故意引人遐想,妄图将恶意与他绑定一生。
好在常日衣衫掩遮无人得见,却也不小心暴露于人前几次,今又被陆星川拿来调侃,一时烦燥压过了先前羞涩,不欲续此话题,只轻咳了一声,再开口正色问道:“星川,现这是在哪里?”
“你昏睡足有三日了,怨不得不知,”陆星川收敛调笑,正经应答,“你不是临昏去前喊着要出京吗?自然帮你做到。这是我京郊朋友家闲置的宅子,你安心和孩子在此养病,不管你是要躲着京里的谁,都大可放心,没人能寻到这来。”
管临闻此,愈发感激与惭愧交织丛生,深慨自己何德何能居然得此贵友搭救。
陆星川迎着他这感动目光,并不领谢,面色一冷,突发质问:“听说管兄前日差上立功受奖,正当平步青云,是何缘由竟要抛家舍业,非私逃出炎京不可?”
管临垂眸道:“越发看透想通我不是块做官的料,尸位素餐,误人误己,不如辞官归乡去。”
“辞官?!”陆星川难以置信,从牙缝里恨恨重复出两个字,顷刻竟有盛怒腾起,“官场当是孩童过家家的,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管临未料到他有这般大反应,但转念一想,人各有志,谁也勉强说服不得谁,只是陆星川态度这般不赞同自己辞官,却还全仗着他帮大忙才能安全出京,倒愧觉有负。暗叹一口气,苦于一言难尽,只回道:“能力有限,辜负期待了。”
陆星川神情冷峻看着他,眼中浮起一丝怀疑与探究:“管兄,你莫不是……帮人背锅?”
管临一怔,脑中飞转:此人京中信息向来灵通,莫非他竟知道二姐、子平、董家与自己这一串恩怨关联?
回视陆星川,却像从头回相遇到以往每次见面一样,能见情谊分明足有几分诚挚,却又实在从他眼里看不穿真实底细。
管临在枕上摇摇头,编出一个自感极恰的理由道:“孩子年幼没了娘,要靠我一人照料,做官当差如何兼顾?今我返乡做回书塾助学,既尽己用,也便于时时照顾到晚儿。”
“辞官养孩子是吧,”陆星川语气不太客气,隐现一声冷笑,“闻所未闻!管兄志向清奇,小弟简直佩服。”
管临被对方讽语气势打倒,下巴抵着被沿,未再接语。
陆星川见状又生不忍,忽想到他病重劳身,多日昏迷未正常餐食,才急向门外喊唤,命人去备饭菜,又喊大夫来看病况。
落英带头指挥着小心伺候,忙忙碌碌,陆星川则自坐在一旁,静静监督观看,更令管临觉得盛待难当,几次催他去忙自事。
陆星川实则也是难得有空来此,正赶上管临苏醒,便多留了这小半日,最后连落英也不住提醒:“公子,这已近戌时了,该去吧。”
夜色渐沉,终要一别,陆星川神情略显阴悒,却似想宽慰管临安心养病,临走前,咬着牙大包大揽似的抛下一句:“管兄放心,此子安危小弟帮护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