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仓惶(1/2)
奔仓惶
迟栏坟碑立于西郊潼门山上,东瞰炎京全城。管临避开初一头七正日子,待到初六才一个人悄然出城上山祭拜。
迟栏生前自选的冢地,倪师姐重金特请的塔碑——“早圣堂第七弟子木如师姑觉灵塔”。
管临叹息,二姐至终也未得以真身本名遗示于世,他日此碑该当重立,但那真正有资格重葬立碑的亲人们,待到终于重逢来,又怎能面对至亲昔日花靥今已化作地下白骨……
不敢想及此,一想便觉呼吸不畅,欲捶地撞墙。
向前看。管临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向二姐细述了一番筹划,勉强暂算交待,郑重拜别,才下了山回内城去。
这几日来筹备顺利,计划渐渐成型:托牙人寻到一个年节间来京访亲的人家,同是一路带着新生子,计划初十后举家回乡去。牙人牵线安排管临雇请此家同行,晚儿一路都有口粮保证,可放心出京远去。
辞呈写好密交与同僚,托付在上元节后再代上交——董氏若真调动家族势力拨天抖地寻找他这个携孤躲匿的“程婴”,稳妥起见,堂堂正正的辞官倒要行得像个鬼鬼祟祟的逃犯。
还有倪师姐一案,管临思来想去,为官一年半,管窥官场冷暖,茕茕来孤身去,细数相识中无有一个论得上可求助以伸张正义的交情,哦,或许勉强也算认得一个上头“大人物”……公主?
护国奉玉长公主自打回京便悄无声息,韬光养晦暗蓄着何等风云暗势,恕为臣先行告退,难与同道了。
倒还有一人身份扑朔,却隐觉能帮上此忙——回京后几次托人约见陆星川,皆无回应,不知此人神出鬼没,现下又云游何方?
管临向祝家归去,心中盘算临走再给陆星川留信一封,突感有些耳热脸痒,一擡眼,正见祝秀才大舅家客栈前热闹,两个绛红衣衫男子被店家夫妇不客气送请出来——
“说本店没这个客人就是没这个客人,二位客官在此守寻半日了,可曾守到?今已客满打烊,要住店改日再来吧。”
对面一人手中抖着一帖画像,凶狠指着店家道:“有人见到此人就在你家客栈中!窝藏朝廷钦犯是何等下场,你给我想好了!”
店家不为所惧,反问道:“谁是钦犯?随手画张草图,连个官印都没,就想让我开门搜查惊扰客人,以后谁还来住我家店?”
那持画的气不可耐,还欲再施恐吓,旁另人却轻扯下他指人鼻梁的手,“我们走,”开口劝道,看似和事佬,却一个冷笑回向店家道:“掌柜的,你摊上事了。”
店家本来就没正眼看那什么画像,只见这俩人气质行事,胡言乱语又没身份依凭,套路再熟悉不过了,笃信就是日常找茬讹钱的地痞流氓,现临了被他这么一吓唬,却突然心惊一抖,这才细向那画像看去……
管临拔腿奔向后巷,五步并三步冲回祝秀才家。
祝娘子一如往常背着幺湘在厨间忙碌,见到管临,似从他脸上发现天大秘密似的,突然睁大双眼。不停脚撞进屋内,祝秀才正坐土凳上读书,擡眼一刹也是与他娘子一般惊异。
管临扫眼一寻,见晚儿仍好整以暇睡在床上,才悬心半落,冲上前去三两下裹好抱牢,顾不得收拾与细说,返向门外奔去,嘴上匆忙别过道:“多谢祝兄祝嫂这些日倾力相助!”
“舒兄弟……”祝娘子似要拦阻说话,却未及上,尾音消失在身后。
出了祝家门,不敢回走来时大路,知晓巷子蜿蜒通向另一后街,不假思索向内扎去。忽听得身后步声凌乱,转弯间瞥眼后方两道绛红身影追来——
“站住!给我站住!”
管临踏雪狂奔,怀中晚儿哇哇大哭,更明确将移动目标暴露。这哭声惹祸之余,更让管临感到巨大的无助与内疚,他脚下麻木无望地沿巷奔着,臂上则将晚儿抱擡起,用自己滚烫面颊贴了贴孩子冰凉通红的小脸。
晚儿不知是遭了一惊还是极为受用,竟就此止了啼哭。
被这份默契的乖巧体贴瞬间鼓舞,管临心中又提起一口气,祝家这片民居陋巷他早已多次走通勘探过,只预备提防着不日这一刻,清楚当下不过再拐两个弯便可出巷通到外间大路上,到时街巷四通八达,人多店杂,又有马车可雇,周旋甩开便容易多了。
却在拐过第一个弯后,鬼使神差,并没朝大道奔走,反而逆行钻进对面死巷,向左手边猛一撞门,进到一间不知谁家荒废的柴房。
这一刻突生的决策行动完全超出了理性运算速度,管临进到狭小柴房,只觉给自己逼到了毫无余地的绝路上,后人追来寻到,便是瓮中捉鼈。
两个追兵奔来巷口,两边各望了望皆不见身影,一人毫不犹豫继续向大路奔去,另一人却停步,似听到什么,向这边狐疑望来。
死路里一排柴房背靠着各自人家,夜晚蹭不到一丝前屋光亮,平日邻里盈耳不绝的锅碗瓢盆骂街打孩子声都莫名隐去了,此刻鬼一般寂静。
管临背倚柴门,屏住呼吸,冷不防怀中晚儿一动,小腿在襁褓有限空间中乱蹬,张口现出马上要嚎啕的前兆,管临一手抱牢,认命而毫无怨气地低望着他,另一手已寻到怀中剑柄——强抢吗?正面武力对决,是骡马是三脚猫也得拉出来遛遛,拼了!
“米嗷——”
平地一声怪叫,半空黑影飞过,惊得巷口人后退半步,定睛一看,却是一只黄眼黑猫自那漆黑死角蹿出,开口大骂一声“晦气”,转身忙向同伴追去了。
几尺开外,门中管临整个人一瞬松缓。看晚儿一双明亮浅瞳无辜眨着,小嘴半张,似被一股神奇的感应定格在了将嚎未嚎状态中。
管临舒气长叹,紧紧将他向心口一揽。
待见那二人已消失于巷尾,悄声步出,匆忙原路奔回,绕开祝秀才家一排,复从原巷口逃离。远望那客栈倒是平静如常,尚未有帮凶同伙被招至。
年节间夜晚喧嚣,一头扎进来往人群中,学着街头百姓惯常带娃的模样,用袍带斜绑在胸前,又有破衣旧袄遮掩,连管临自己也足信,全炎京城中怕是没人熟悉到一瞥能从这副面貌认出他来。只是方才奔急紧张,一身热汗,此刻缓步寒风一吹,头脑骤晕,脚下绵软,心中更加焦急,只怕偏在此刻染了风寒,更怕过给弱小晚儿。
好容易跟着人群混出闹市一带,过了青晖桥便有马车可雇。车夫殷勤揽客,见人直朝他来远远便掀开车帘。
“您请嘞——”
那车夫习惯性微躬着腰,将人请送进,才欲将车帘掖整保暖,旁一列游人手持花灯路过,冷不防正映照在乘客脸上,车夫擡头见来一惊——
“客官,您您您这……是要去医馆?”
管临不明他此话所以,只觉今日天下人人举止可疑,开口道:“向东往新曹门,出城。”
原本计划全盘抛弃,炎京一刻也多留不得了。
那车夫听了却更犹疑,不自觉向后撤了撤,拒绝道:“抱歉了客官,我后还有客约好,去不得那么远。你恐怕得换辆,主要我也……这辈子没出过痧子,不便带您哈。”
管临听他此说,惊向自己手背一看,脸上一摸!这才恍然!再低头一瞧晚儿,更是大骇!
被就此赶下马车,凄风苦雪中管临突想放声大笑——来世二十载未真正领教过的惊吓与苦难,都急着赶在这一夜晚穷凶极恶向他袭来。
孤家一人倒霉也罢了,为何越想保护晚儿,越反而将他推向更深的险境,他怀疑自己坠入一泽梦魇的泥潭,命运在暗中使坏捉弄,愈挣扎求生,愈窒息深埋。
抱着可怜晚儿向最近医馆寻去,心恨自己才前“内子染了麻疹”的瞎话编得正中报应,身上则一刻比一刻更显出病症,腿脚同着大脑一道渐渐不听使唤,连两旁路人的惊异目光也懒去躲避。
遥遥望见一家似还在待客的医馆,却被门前几抹绛红色晃惊了双眼——来不及去判断是否眼花多疑,只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丝风险也再冒不得,惊惶调头。
升腾的病气迷乱了远近判断与力气深浅,如此被脑中无孔不入如万马奔腾的追兵逐着,深觉脚下只要一软便是万劫不复。连自己都不知究竟如何去到,走了多远,只记得千难万险后擡眼终于见到熟悉的招牌与酒望,管临低头向怀中晚儿道:“到了。”
望杏楼的小二如今已升当堂前领事的,正带着手下伙计们落门打烊,突见一人抱着娃硬闯,迎进细看认出容貌:“管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管临犹本能体谅,向远躲了下怕染到无辜,腿上一绊正好落坐进往常来独坐的门前小桌。
意识消退殆尽之际,蓦然体会到醉酒酩酊是何感受,心中的前忧后顾似乎都一瞬消散了,说话也不如平常斟酌委婉,管临一手轻抚怀中晚儿,一手指着伙计们正合力搬进的招牌大酒坛,向那相熟的原小二道:“将你那明黄绸带绑上,帮唤陆公子来,助我……出京。”
说完这句,全如醉汉般栽在桌上,当真再不记得什么了。
………
“管公子,管公子……”
迷幻中远远传来轻细的女子嗓音,此间神志似不受召唤,头脑四肢全然被魇住,千斤大石压在胸口,万条毒蛇咬噬全身,清晰明亮的世界就在一眼之外,却用尽全力也推不开如同魔咒封死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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