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罩(2/2)
“小心,叶上有毒!”有人惊呼。
周瑶已吓得腿软,料定又中了夷人埋伏,殿内诡异中招,殿外又是枪林弹雨,竟一时不知往何处进退,却听余隽呼喊请示道:“情势危急,可否上殿抓贼,请亲王指示!”
周瑶脑中昏昏,听到这句才反应过来,殿外一众兵将竟是唯恐亵渎太庙才未上房对抗,被动落于下风,脱口回道:“此时还拘这些,速给我上去,夷贼胆敢袭击公主钦差,格杀勿论!”
一众侍卫应令而上,殿顶顿起钉钉镗镗追赶打斗声,洒射向前院的毒叶雨得以遏止。侍卫官兵训练有素,在余隽指挥下分工协战,一队持戈上殿追敌而去,一队分两列举起盾牌相接,迅速搭起一道遮天壁垒,庇护周瑶一干奔向天铁马车。
廖青察觉周璐已是瘫软无力,顾不得先后礼数,背起周璐越过周瑶第一个冲出奔向马车,周璐在背上透过两旁举盾侍卫的缝隙,微弱地喊出一声:“管录事——”
周瑶怀抱婴儿在众卫夹护下紧随其后踏上车,太庙大门配合顿开,车夫欲策马速去,擡眼却只见门外人山人海——虽官兵试图沿途清道,却架不住城民一波又一波蜂拥而至,只周瑶这会儿殿内祭拜的功夫,已将殿外围得水泄不通。
庙祠中激烈伏击打斗似乎与外间百姓毫无关联,围观者只如平日看热闹般临危不惧,一双双眼都直盯着洞开的庙门,欲亲眼见证孟亲王当真带着朝廷公主钦差回归芒州的传闻。
车前开道官兵们吆喝着让路,众人推推搡搡不甚配合,突听车后传来咚一声重响,人群爆发出一片轻喊,霎时宁静。
车内周瑶惊恐不安,问向外头:“发生什么?”
“回亲王,”车外护卫回望向院中事发现场,“房顶摔下一个夷贼,是个……孩童。”
“孩童?”周瑶掀开车门铁网密织的瞭窗寻望去,却正见一名领将奔来,向车内周瑶汇报道:“殿顶庙周埋伏的尽是夷族孩童,都只十岁上下,亲王,格杀……吗?”
未待周瑶回应,砰砰又是两人被从殿顶摔下,血洇满地,登时毙命。这下庙外人群彻底沸腾,离得近些的眼睁睁看到夷童惨状,离远些的却反而将殿顶状况看得更分明,高声嚷着:“上面都是些孩子啊,哪能下狠手,都是孩子顽皮胡闹。”
两族之间微妙难明的仇怨纠葛,一时全被对孩童发自天性的爱怜悲悯打败,众人纷纷叫嚷斥责,义愤填膺,甚有人认出了地上已经撞毙变形的一个孩童:“那不是张铁匠的小徒弟阿茨?好好一个孩子怎么跑这里来被活活打死了!”
“停战!停车!”周瑶吼道。那领将立刻回传下令。
周瑶一脸铁青,狠狠咬了下唇,起身擡臂一送,将还在昏睡的婴儿随手塞给车中守着昏迷周璐的廖青,擡开门栓便要出去。
车外护卫一见周瑶竟然冒险下车,忙举盾护道:“危险,亲王快回车上。”
周瑶一把推开头顶盾牌,大步朝回太庙大门踏去,口中喝道:“都让开,炎朝孟亲王周瑶在此!”
四周侍卫们仍本能跟上围护,却遭冷声喝斥:“退下。”
周瑶边走边脱卸下身上铁甲,来到院内摔相最惨烈一夷童旁,俯身将其尸首翻正摆平,伸手抹净其脸上鲜血,缓缓将卸下铁甲复住其头身。
一时无人敢动,身后门外百姓亦看得出神噤声。周瑶张臂而起,退开几步,仰视向殿顶,向上面分明已被制服的夷敌们朗声道:“大炎第七世孟亲王周瑶,生于孟地,长于孟地,与孟地百姓同饮涟江水,共守岭下盟,袭王以来秉承祖训,宽利友族,扪心自问,平生未曾行过一件有伤汉夷平宁之事。今有夷民受人挑拨,无故怨怼,一而再再而三伤及孟地百姓民生,若对本王治理行事不满,请今日便在列祖列宗与全城百姓见证下,就此现身言明,共论曲直;若出于任何有头有主的私怨,本王今卸甲在此,与误伤夷童一并领罪,甘受追讨!孟亲王世代守护孟地,周瑶以命相卫,义不容辞。有堂堂正正的缘由便刀剑直超本王来,芒州万千城民良善无辜,却也非坐以待毙之辈。待本王偿此孩童命后,你我二族互不相欠,若再生是非,休怪我孟地百姓不再留一丝情面!”
周瑶不顾兵将阻拦,张展宽袖向殿顶怒吼:“来,朝我来!”
寂静中一道突兀闪绿,自殿侧一棵参天古树飞来,却被侍卫眼疾手快挥刀挡开,那刀刃削铁如泥,将将扁横着格在毒叶与周瑶颈间挡过,侍卫强收着回手,余锋仍轻点到周瑶巾帻,巾帻瞬断,散下一瀑青丝。
周瑶怒视侍卫,待刚要吼令周身一切人等退下,却先听到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刺耳笛鸣,那笛声一起,树上、院周,甚而门外人群中,顿开起一阵骚动,或露面或潜伏的像得了指挥信号,不顾暴露当场窜动散去了。
周瑶并未转身,只仍身朝享殿,颓然垂下头,一只手擡起缓缓摆了摆,侍卫得令未加追赶,只扭着已经制服活捉的十几个殿顶夷童,集合复命。
门外屏息围观的民众这才恢复哗然,眼望着院中披头散发的周瑶,竟油然感到一丝懑忿与悲壮。官兵们立刻重新投入维持秩序,轰着围观者移向两边。余隽见周瑶伫立不动,向前小心汇报请示道:“亲王,已留人务必将太庙清理规整得当,此地不宜久留,亲王先上车罢?”
周瑶疲惫不堪地点了下头,这才慢慢转过身来欲向车中走去,却只迈开两步,一个踉跄,便瘫了下去。
“亲王!亲王!”余隽连忙扶住,院中侍卫团团围了上来,立刻将周瑶轻触妥帖地移送进车上。
院外混乱嘈杂的百姓目睹此状,终自觉让开一条车道,一双双眼满盛着关切目送马车驶过,甚有人情不自禁喃喃唤出:“亲王——”
“亲王会没事的……”
“这帮小要饭的真不是东西。”
“亲王是怎么待夷人的?夷人却又怎么对亲王!”
“亲王为我芒州安稳操碎了心。”
……
“好一场大戏啊。”齐海晟上马随去,余光俯看着两侧动情的百姓,向旁马的管临道:“这招值。”
管临紧盯着周瑶周璐所乘的马车,道出忧虑猜测:“殿中供香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