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晚弦(2/2)
管临将一腔辩白语生生憋回,想想只对一人自辩,又于满宫风传何用?倒很快冷静了下来,花名绯闻且先放放,抓紧机会讨询要事才是正经。
“恕学生无知,自小在琴州肖府长大,实于家父生平、朝中往事知悉有限。真心请教学博,以家父当年声望,时隔近廿载后,当真还有此唤动旧党的影响力?”
孙昧并未直接作答:“逢疏,你既已是半只脚踏入朝堂,早晚看懂这个道理——凡涉权争,往往表面所起、所争之事多为假借名头,就如你那探花郎外甥先前上疏一般,先有名义起,才有文章作。”
孙昧摇了摇头,神色显出几分不认同,缓缓又畅言道:“凭心而论,自当年新法施行伊始,管学士便是最严辞抨击、最鲜明表示反对董相立场的,只是当时董党羽翼未丰,尚未如此肆无忌惮,两者对抗未至极端。管学士逝后,先太后不希望任何一方作强,极力平衡两派势力十几年,这期间是谁接过的旧党衣钵?论家世、声名、影响力,这个‘文正公’,本来更可能追谥给谁?
管临不加思索:“竹西君。”
孙昧冷笑:“却是斗出了人命,扣上谋叛的罪名,永世不得重翻!相比之下,管学士当年不过算仕途起伏,外放期间不幸病逝,现追谥旧臣,虽向旧党释放了些许信号,到底未直截触到他董相眉头,两者还有表面客气余地。”
老师果然是老师,几句话醍醐灌顶。管临趁热再问:“可若旧党能感知信号,董党必亦警觉,如何能允许召集对抗?”
孙昧面色肃然,眼神虚虚看向窗外:“燕子一天天大了,鹰却老了,雏鹰倒是志得意满,眼界行事到底比老的嫩些。只怕……又是一轮腥风血雨……”沉默半晌,却另生慨叹:“我等教书育人,育的乃是辅治天下、保境安民之才,一代代举入士场,不见家国兴盛,却只见个个将全副才学都用在这五里之间的勾心斗角上。”
目光调回到面前学生:“管逢疏,就依你今日所问,抛去这党争权斗不谈,单论个人平生所为,令尊管学士、竹西君迟学士二位,为民生国计,殚诚毕虑,忠言谠论,终生不为权职利害所驱,才乃是真正的国之桢干、士之表率,此等赤心于今已是殊不复见。无论今上以何目的重扬其名,于天下人来说都是实至名归,值得赞颂和引为楷模。于你,更当如此。”
一语说得管临是热血沸腾,是呵,自己单从党派之争上暗自揣度,却如何不信,忧国恤民之臣,天地可鉴,本就自得人心。
“今日即是将个中利害与心思与你略理清,”孙昧总结道,“只恐有朝一日卷入风暴中心,只见眼前利弊,随波逐流。须知你此生既入仕为臣,何为本心。”
管临感自肺腑,深深拜谢。
只是,念及方才所提,仍有一语难平。管临咬了咬嘴唇,直言问出:“依学博所见,所谓‘谋叛’,几分可信?当真‘永世不得重翻‘?”
孙昧双眼锐利盯来,口中却没那么爽利了,半晌,只默然捧起茶盏。
管临心中一块巨石微微擡起又重重落下,依孙昧的神情态度,竹西君那所谓谋叛罪名不仅实锤,且怕是连亲朋故友都无力争辩翻动的,那么锤。
出太学,往西去约两三刻钟的步程,与酒楼遍布的新门外大街交叉,一条行人稀少的横街在语笑喧阗的节假气氛中,看起来不太显眼。
传说中的晚弦街。
街东头的当年管学士府,早已改换门庭,如今匾上书“齐府”大字,不知住的是当朝哪位高官显贵。
管临已非初次造访。去年刚来京,时逢春闱备考前,此府前果然如当年那人树上所说,日日皆有备考贡生前来祭拜当年连中三元的管状元,门口亦有小商小贩,迎合卖些彩头小物。
今时中元前日,附近商贩摊上担中放眼望去,卖的皆是盂兰盆、麻谷窠儿、穄米饭等时节物件——哪有什么常日怀祭,一切不过都是应势所需罢了。
沿街往西去至尽头,便是至今仍封禁空置的昔日迟府。三代翰林,盛名天下,几十年殚精竭虑位极人臣的名门望族,竟只朝夕间风云散尽,人去楼空。
七月间并非花季,街两旁的杏花树无精打采地耸着灰褐枝桠。管临在去到街尽头前转了弯,今日心情分外澎湃而又沉重,并不想再去亲眼目睹那空府残貌。
缓缓步回近新门外大街交口,一家酒肆前正有小二迎街揽客,此店规模不大,且朝向清冷晚弦街,不似新门外大街沿街酒楼那般众客盈门。
一见来客,小二忙热情招呼道:“客官里边请,才还念叨您这几日会来。”
管临诧异:“你认得我?”
小二陪笑:“小看小的记性了不是,您这平日中不见,每逢节日都必来小店一坐,怎会不认得。”
京中人来人往,每日过客万千,他倒有这等记人功力,颇令惊诧。管临突心弦一动,问向他道:“你在此几年了?”
“算来快两年啦,才前我是城北跟师傅学点豆腐的,受不得那个无趣,宁可来跑堂天天见人多些话说,哈哈。客官您,老地方?”
才两年,与当年街上故人肯定是无交集了。
管临放下一时妄念,随小二指引落座。所谓“老地方”,只是离门最近一个两面靠边的小方桌,此桌虽配二凳,若真两人同坐却实在局促勉强,管临既每次都独自前来,便只拣此位坐,不与店家占桌添乱。
落座侧望,远近两行道旁树被错落框进四敞高开的店门中,只可假想花期景象。一阵清风拂来,微微缓解了七月午后要命的闷热,更将门口的青布酒望足足撩起,迎展出巨大醒目的“酒”字,旁小字书有店家字号——
望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