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空(2/2)
肖子平闻声探出身,只见迎面跑来一人,正是自己派去轮职盯守泽林中的一员。
郑年一见肖子平,赶忙拱手汇报:“大公子,李聪刚一离去回禀宜城来人报丧的消息,我等就望到这一伙人马冲来,直奔泽林西院,将收拾行装的迟家几人尽数捉拿带走,我见他非琴中官兵,隐约探听得为京中特派。不敢妄动,正欲回去报你。”
“御史台……”肖子平已将最坏可能猜到,略一思索果断向郑年命道,“上车与我们一道回府。”
郑年尚未踏上车,一人反从车上跳下。
“管临!去哪?”
“泽林。”
“不可去!”肖子平忙跳下追拦,“听到没,京中特派来查办迟家,出大事了!整个泽林都要被问罪,你身为泽林学生,去了亦被牵连。”
“既知我是泽林学生,想拿我不去也拿得到。”管临推开肖子平拦臂,脸上不见一丝表情,直直盯着泽林方向而去。
这小舅舅几日不见,不仅手上气力大了许多,整个精神状态简直已殝疯癫。肖子平一时被他由里至外人佛俱杀的气势吓住了,竟不敢喊旁人一同再拦,又急于立刻回府,重重闭眼长叹一声,便舍他一人,回身率郑年上车而去。
“站住!你为何人?此宅办案查封中,闲人不得擅入。”被一排官兵围严的泽林大门,往日清幽不复,看去竟有几分陌生。
“我为泽林私塾学生,前来上课。”
“学生?没课好上了!魏氏家族包藏反贼,识相点赶快滚开,不然连你这学生一并拿去问罪。”
“反贼?何人为反贼?”
官兵闻此人穷根究底,不由细观打量,见的确只是一寻常书生模样,粗鲁出手一推:“官中办案,由你问东问西?滚一边去。”
管临无奈退至路旁,远远透过缝隙看到大门院中人影憧憧,忽见守门官兵让开一道,一行人被推推搡搡轰出,看去都为魏家内眷家丁,以及平日住塾学生。管临一眼望到,那杨丛居然也在其中,他竟未被拿走!
随家人同出的魏初尚着寝衣,披头散发,一看即是被从睡梦中紧急唤起。管临见一群人只是被赶出,并非要被带走,忙趁乱中冲进,直奔魏初。
魏初一见扯住管临衣袖:“管兄,啊!”
管临见他满脸惊恐,且犹未步出官兵所闻范围,不便多言,只跟住他,随人群移出。
魏初张着嘴,吓定了一般,半天才发出声响:“我爹我叔父,连我曾祖父都被被被抓走了,我家被抄抄……抄家了吗?”
身旁母亲忙捂住他嘴:“初儿莫说话。”
魏家非官非宦,谈何抄家?管临已看得明白,炎京此番派人来纯为追捕竹西君,与杨丛事件甚至毫无干系。“反贼”?这罪名扣得振聋发聩,将魏家男丁逮捕、内眷轰出,想也是要在泽林私塾内掘地三尺,搜寻反贼“罪证”。
果不其然,只见众官兵一趟复一趟,从塾内搬出各类杂物装上官用马车。
管临看到竹西君那一摞摞辗转多地都不惜负重随带的珍贵藏书,看到迟家几月以来日常用度的旧物,甚至觉得看到了迟栏的绣针绣架,迟阶的酒壶剑谱,空了,搬空了。
魏家人被勒令七天不许回宅,自行寻找投奔处。
肖太守闻得消息,难得果断亲自率人来辅助查办,却被告知此为御史台机密要案,地方不得插手,待随时听命。
官兵们将泽林西院搜缴一空,只差连院中芭蕉也拔去受审,终将大门暂贴封条,兴许明日继续前来翻找。
……
并不知晓时间过去了多久,这一切往来在管临眼中只是模糊的幻影。
自小无至亲相伴,对他人未尝羡妒,倒常庆幸天生比世人多一分洒脱疏离。过得是万事循途守辙,心中却看人人云淡风轻。每每遥想来日,无非天宽地阔,一人自在。
殊不知人间极乐与至苦,竟皆是相互牵绊。经历那般知心际遇,复还茕茕于世,回望周遭万物与昔日庸常,皆已黯然失色,影淡光灭。
管临一人定定站在远望泽林大门的乡野田间,任头顶日光只挥洒万丈了一瞬,便被掩入密布乌云无边的灰黑中。乌鸦嘶叫着盘旋数匝,找不到一个适宜落脚处。秋风夹寒袭来,将远处院内高出围墙的百年金桂肆虐下萧萧落叶——
他曾在那里与人一同俯望四野。
琴州之大,自此万般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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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冬腊月,天凝地闭。
琴州人惯来晨间饮茶闲聊,倒是寒暑不误。
“我朝素来邢不上大夫,那竹西君为国为民忠心可鉴,竟遭全族获罪,被关进台狱受尽折磨。天理何在?”
“如今上面这位手段真见厉害,据说生生将太后崩逝的消息压了七日,只防人闻之有备,雷厉风行一举将全炎异见乱党打尽。”
“听说迟风卿可不止是异见,竟是联合众臣,私通贺王,意图卖国谋反哪。死罪难逃!”
“谋反?哼!这黑暗世道,谁敢揭竿反抗,我倒敬他是条汉子!”
“疯了疯了,这话也敢乱讲?小心报官府抓你。”
“官府,呵呵。迟风卿在我琴州谋乱被捕,轰动全炎,只怕咱这世代守慈公大老爷,这次也难逃其咎,琴州世袭官想是做到头喽。”
“难讲,难讲。”
“饮茶,各位,大晌午头都疯了不成?莫谈国是哎。”
……
琴州守慈公肖太守家清客赵配独坐旁桌,听得暗暗啧舌。起身付了茶钱,悄声步出。
出门一时晕眩,竟不知该去向何处——
乱世之冬,好大腿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