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凄凉(2/2)
管临思此一日,晨间还只被府上内外流言困扰,只觉名声扫地,欲躺倒遁世。一天跋山涉水,走门串户,谈天说地,这会儿竟感恍若隔世般,困扰已如云烟过眼,竟还要摩拳擦掌学起武来。
看向那棵被压斜的树苗,管临终将早前要说的那句话端正道出:“多谢。”
迟阶吓一跳:“说什么?”
管临重复:“多谢。”
迟阶从树苗上直起,正身看向他道:“不……不用这样,听来可怕,就回个家,不至于谢我。”
管临微笑道:“随你理解罢。”擡步返去,“明日见。”
迟阶眼神随之远去,目送许久,倒不敢再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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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尚未被朝日染红,管临已起床许久。
翻箱倒柜一清晨,总算勉强找出一身粗布短褐来,还是去年山中帮着采茶玩,相熟农家见他长衣锻袍林中穿梭不便,硬拿一套与他换上。今穿来,倒还合身。只是换这身乡服打扮,去塾中上课岂不太惹眼?若专程携衣待换,似又太累赘郑重。莫若将常服着于其外?管临试之,效果实在臃肿,且日间渐热,如此恐将难耐,遂又将常服敞开欲脱下。
如此正折腾得热火朝天间,突擡头见门间一人,却是肖子平。
肖子平已不知伫立几时,只一直冷眼看来,未曾惊动屋中人。今见管临发觉,才终得冷哼一声:“真是士别三日!”
管临思来自那日大闹醉颜楼,才初与子平碰面,再低头一看自己此刻,披头散发,大汗淋漓,半敞衣衫,里面还不伦不类一套短褐,别说是子平,就是临水相照,只自己冷不防一见恐都不敢相信一副如此模样。
肖子平道:“两日未见,只道你一直这边歇养思过,原是你宿醉未醒,浪名满城,已然难耐,大清早便这般花枝招展乔扮起来。”
管临回道:“不过是整装上学。”说来也惊奇自己语气竟颇平静。虽子平言辞尖锐,但想及当日,毕竟全赖他遣人接回,还留守当地平息后续,倒是真心实意感激,便不顾其一脸讥诮,诚心言谢道歉了一番。想来也怪——明明错原不在他,却要到处致歉道谢。
肖子平但哼不回,只以因此事被谢为耻。
事发本有冤情,但既已道歉,似也不必再澄清复盘什么原委了。去他的原委。管临脱下外衫,理理乱发,从容邀子平进屋说话。
肖子平见他此状,越发认定他是已默认自甘堕落无错,皮厚难刺,更痛心疾首道:“早知你全无悔意,我根本不该与父亲求情,让你还留在那泽林读书。”
此语倒更触动管临些,闻之略怯回道:“姐夫……太守,当真震怒至此,想将我召回?”
肖子平蹙眉,一脸“当然”,半晌又道:“让你到塾中读书还只其次,本是派你悉心留意,看那泽林和竹西君有何不轨企图,未想你倒迅速安享拉帮结伙,自先享乐堕落起来。”
管临听此一说,想起当初去泽林前,的确太守有借清客之口暗示他去到后察言观色,看看这下放大学士和两朝帝师私下有什么阴谋操作,只他在泽林私塾这些日,实是既没怎么遇到竹西君,又完全无缘得见泽林居士他老人家,日日只与一群庸碌书生照面,早将此嘱抛到脑后了。
肖子平看他表情便猜得他几分,叹道:“如此看来,倒还不如让我去读这趟书。”
“啊?”管临犹自反思,没听清楚,“你读什么书?”
肖子平一被追问,反倒眼神慌乱了一瞬,迅速自我调整,转为正色道:“说来便正要问你,你在塾中,可有听说过杨丛这个人?”
管临细想片刻,塾中诸生虽未个个交谈过,姓名倒还都知个大概,实是没有个姓杨名丛的,照实回复:“未曾听说。是何人?”
肖子平回道:“户部员外郎杨东厚之子。杨东厚年前因上书参奏参知政事吴逊,遭吴党报复反扑,以贪赃罪名被捕入狱,家产抄没。今又有举报,称杨家家眷私藏巨额家产外逃,其子杨丛亦不知所踪。京中有知情者称,杨丛携产所去,便是我——琴州。”
管临听得专注,至此不禁问道:“此消息可经证实?又如何判定杨丛与泽林相关?”
肖子平摇头道:“只为传闻,若已证实,便是直接全城搜捕捉人了。只是那泽林……你难道不觉蹊跷,原本两耳不闻窗外事蛰居了几十年,怎突的屡屡与朝中要事关联?又是收揽竹西君,又有这等传闻,这几月来直搅得我琴州官中人心惶惶,怕只怕是……无风不起浪。”
管临闻来,沉重思之:自小为一地方官眷,从来只觉炎京朝堂远在天边,近来却着实屡屡亲会传说中盛名人物,见了当朝第一大学士,访了先帝故居,还与皇亲国戚……称兄道弟。这几月思来竟是如梦似幻,一时竟不敢相信自身竟也能与国事纷乱息息相关。
肖子平见他表情凝重,才略感放心,临走亦不忘打击式激励道:“琴州安危与你个人享乐,孰轻孰重,只望你良知尚存。我且不再多言,你好自为之。”只他更似舅舅些。
管临却郑重回视,点了点头。
送走肖子平,择衣兴致尽失。管临将短褐褪下,重换上常日青衫——既然进塾尚有此重任,还应勿过招摇吧。
至于如何面对那“师父”……管临突笑着不忿想来:他放空我两月之久,我不过差个着装而已,难道便算欠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