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子多福(1/2)
多子多福
金陵城风声鹤唳了多时, 本来趁着盛夏未至,城中还有各式各样热闹的集会要举办,却都因为这场刺杀引发的风波而耽误了下来。
又过去了大概半个月, 北边灭金的战事也有了回音。
在上京城外的攻城战中,金国人果然拿出了大越特产的巨大床弩,这让大军始料未及。多亏戌风日夜兼程,及时赶到,将金陵城中发生的事先一步告诉了廖永,后者本就是为了一探金国虚实, 才佯装进攻。得到答案以后,毫不恋战, 立即宣布退兵, 及时止损, 保住了大部分的主力。
不过廖永让戌风带回的口信中说, 饶是如此,他也会拿下金国皇帝及宗室所有人头,大捷而归。
钟离婉闻言才露出一丝笑意。
“那朕就等着他的好消息。”
戌风前脚刚走, 小庞子后脚便赶至:“陛下, 监察院地牢里的两个人, 没了。”
钟离婉只沉默了片刻,“是么?”
她本来想说埋了吧,但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问:“书和那孩子,近来可还有问起此事?”
“启禀陛下, 周小公子再没有来过。”小庞子笑着解释:“到底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 又宽厚孝顺,他受贼人蒙蔽, 一时转不过弯来才求您让他们再见一面。如今难过了些天,也明白自己事受了贼子利用,险些害了您的性命,又怎会不分轻重,一再求些不该求的呢。”
这个回答确实顺耳,钟离婉微微一笑。
“说的也是,书和最难得的,便是心思纯善的同时,是非分明,晓得厉害。”
这点倒是与他那父亲截然不同。
不过钟离婉也明白,这是因为书和自幼长在她掌管下的大越。他对她,除了多年来朝夕相处的,侄儿对姑母的深厚情谊,也有跟所有少年人一样,对君主的仰慕。
为了她,为了大越,甘愿豁出去一切,哪怕是性命。
这般想着,她越发觉得这计划若是能交给周书和,定能圆满达成。
正要开口传唤他时,又有人来报:“陛下,孔院长求见。”
钟离婉一挑眉:“来得倒是时候,宣。”
不一会儿,一身绯色官袍的孔芙气定神闲地走进。
周文固执己见要辞官。
而大越的左右丞相,也存在了近二十年。六部一分为二,由二人分别统筹,才把事情都办得井井有条。如今说少就少了个最重要的左相,不说人心动荡,三部就跟没了主心骨一样,许多重要的决定没了拿主意的人,也难免被耽误。
钟离婉偏又是个雷厉风行,只喜欢今日事今日毕的,因此在确认挽留周文无果后,果断将原本的右相孔扬,扶了上去。空下来的右相,钟离婉扫了一眼各在其位发光发热,却不能,也不够资格更进一步的六部尚书,扭头就推了孔芙上去。
这位在她身边,多年来出谋划策,立下数不尽功劳的奇才,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走到人前,走上太和殿,参与朝会了。
众人对此也无异议,孔芙早已是朝廷命官,这些年一直跟在陛下身边,简在帝心,早已是众所周知的第三位隐相。随着第一届女院弟子结业,纷纷步入官场,陛下的态度有立场一日比一日鲜明,他们便知道,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
“参见陛下。”
“免礼。”
钟离婉又下令赐座。
“看你装束,又没回府?这可不行,朕立你这位右相是为朕分忧国事不假,却不是要你劳心劳力,拿命去博。你得学会劳逸结合。”
孔芙柔柔一笑:“陛下放心,微臣省得厉害。这不是刚走马上任,眼看着就要步入盛夏,秋收也是转眼间的事。先前留下的卷宗过多,微臣总要留心翻阅一番,也好早些熟悉情况,免得秋收时忙中出错。”
“话虽如此,可先前这位子上的不是孔扬?你们是亲姐弟,让他来亲自给你做一番交涉,想来也会快上许多。”
“陛下忘了,阿扬现如今也升了官,也做着和微臣相同的事呢。”孔芙轻笑着提醒。
想起来的钟离婉也跟着笑了:“也是。”
“微臣此番来,实则,是为了一件颇为棘手之事。”
“哦?竟还有事难到了咱们足智多谋的右相?说来听听。”
孔芙无奈地笑了笑,正了正神色:“微臣核对户部账本,发现一众宗亲每年索取月银的数目,与日俱增。细查之下,发现是因为近些年来宗亲家中人丁兴旺所致。几乎每一家每一年,都有四五个孩子出世。安阳公主府家三公子,天赋异禀,光是去岁,一众妻妾就给他生下了十个儿女。自从宣文帝废除公主封户以来,出嫁公主每月月银皆由国库负担,公主所出子女虽不及皇子后嗣,但毕竟是皇家血脉,也能得三分之二的奉养,直至三代,也就是,一人一月二十贯。”
“怎么,国库眼下捉襟见肘了?”钟离婉好奇地问。
“陛下有姜家父女这对生财有道的帮手,家底雄厚,莫说十个,便是百来个,陛下也养得起。”跟着说笑了一句,孔芙继续说:“钱还是小事,关键在此事背后的含义。一人贪花好色也就罢了,各家儿孙尽都如此,陛下不觉得奇怪么?”
钟离婉何其敏锐,只片刻便想到了答案:“上书房?”
“正是。”
不料钟离婉笑出了声:“倒是误打误撞,享了一回多子多福。”
顺宁十九年,料到继承人人选,一定会是等她上了年纪以后,最能引发朝政动荡的理由。为安抚朝臣,也为给自己的决策铺路,更为了把水继搅浑,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永远只能跟着她定好的步骤行动,她将另外五位出嫁公主的孙辈,都接到了宫中,重启昔年为皇子开蒙的上书房,教养那些孩子。
这一举动明晃晃告诉天下人,有资格做下一任大越皇帝的人,就在这群孩子之中。
那五位‘姐妹’自然是高兴的,但更高兴的还属她们的夫家。
万一自家孩子被瞧上,这强盛的大越,那泼天的富贵,可就要临到他们家了。
上书房筹办至今也有七年,头一批孩子的资质都很平庸,她当即心安理得地遣回去了一大半,又以剩下的孩子暂时看不出大方向为由,继续接来了几个刚长到开蒙年纪的孩子,接着栽培。
想不到此举竟然造成,他们以为孩子多,自家拔得头筹的机会也大,于是疯狂给自家儿子纳妾,继续生孩子的结果。
可真是……
钟离婉觉得又惊奇又好笑。
“微臣却觉得,应当想个办法阻止一二,否则后患无穷。”
“阿芙何出此言?”
乍听这消息,她是觉得可笑,但也未曾放在心上。虽然孩子多了,花销自然也多,可就如孔芙所说,她如今家底雄厚,养几个孩子怕什么?
要是那些人家以为只要孩子生得多,赢面就大,她也乐得看笑话。
把心思放在家长里短,总好过在其他地方蠢蠢欲动,给她添堵。
“大越之主只能有一位。他们眼下生得越多,将来输家也就越多。且不论陛下最终看上了谁,恐怕那人身边都会有无数血亲……陛下也该知道的,似皇家这等身份地位的人家,一旦人丁兴旺,且不知是福是祸。”
钟离婉一顿,莫名地看了她一眼,心中了然。
人丁兴旺。
寻常人家里,是有兄弟姐妹互相扶持,守望相助一说。
但那是因为,人各有志。
没有人会死死盯着一份家业。
寻常百姓家里大抵还会各奔东西,各凭本事去拼搏。
在天潢贵胄之家,越是人丁兴旺,也就意味着对皇权生出野望的人越来越多。
最终,兄弟姐妹之间互相猜忌、坑害,倒成了寻常。
皇位只有一个,赢家也只有一个。
同胞而出,却注定只能有一位高高在上,其余人只该俯首帖耳,这换谁都轻易接受不得。
何况皇家子弟多为同父异母,彼此之间天生就隔了一层。
便是接受了。
胜出的那位能信么?便是信了,又能信多久?
“也就你敢跟朕说这些话了。”钟离婉勾了勾唇角,目露欣赏:“也好,朕也腻了那处三不五时传来的明争暗斗。那就下旨,从今往后,朕只要嫡妻原配所出之子女,如何?”
“陛下圣明。”
说完这话,却见孔芙还没有起身告辞的打算,钟离婉无奈一笑:“这是还有要事禀告,还是许久不曾与朕手谈,有意要多陪朕一会儿?”
孔芙低头失笑,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比钟离婉还要大上两岁,这些年岁月却格外厚待于她,皮肤始终紧致嫩滑如少女不说,浑身温婉灵透的气质更是越发动人了。
“是还有一件事,可要是陛下手痒,微臣自当奉陪。”
听她这么说,钟离婉也不客气,挥手让人摆好棋盘,执起黑子,毫不犹豫地落下。
“其实微臣之所以想请陛下抑制此风,除了为大局着想之外,还有一分私心在内。”
孔芙一边落子,一边轻声细语。
面前这人永远是她的君主,是她终此一生也要效忠的帝王。
但相处多年,二人暗地里也早已引为知己。
“为求多子多福,几位公主这两年来致力于为他们的儿子寻觅好生养的美妾,更是对曾经的儿媳百般苛求。生儿育女于男人而言,不过一夜快活,于女子而言,十月怀胎已是不易,生产那时更不亚于往鬼门关前闯一遭……微臣不才,早年有一劣徒,嫁给了永安公主府的四公子,月前拼死生下了个女儿,血崩而亡……”
孔芙闭了闭眼,艰难道:“这是她五年间的第三胎。最大的孩子尚且懵懂,最小的那个更是瘦弱可怜,永安公主却已经在物色继妻人选,还说如此便能够挑个身份更高一些,人更聪慧的女子,生下更聪明的孩子。”
黑子久久未落,钟离婉凝声道:“朕不知会是这样。”
“人心如此,与陛下何干?”孔芙说:“陛下得知此事后,并为袖手旁观,微臣感激不尽。何况此事,我那傻徒儿自己也有错,我教导她数年,她也曾心比天高,意气风发,奈何有一位如死xue软肋般的娘亲。为了给娘亲出口恶气,她不听我劝说,打定主意要嫁。过门后被婆家拿捏,竟连一次求助也不敢往外送……”
她叹息着。
既哀其不幸,也怒其不争。
“陛下,微臣打算在女学中再加一门课业。”
一直静静聆听到现在的钟离婉再度开口:“你说。”
“让医学院的孩子们过来给她们讲一讲,女子生育的不易与险阻。”
钟离婉看了她一眼。
国子监女院。
那的孩子,每一个都可以说是孔芙多年的心血与结晶。
钟离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淡淡地说起:“金陵城里已经有许多人在说,你终身不嫁,是因为只顾自己。所以教出来的徒弟也是一个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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